谎话
很轻的一推,没怎么用力。
门却从善如流地往里开了半边,将房间露出黑沉沉的一角。
我登时清醒,暗道一声不妙。
为了安全,迎仙居每间屋子里都提前设了阵法,若是无人入住或主人不在,就会自行升起一道结界,将门封的严实。
虽说想破开这结界对修士来说也不算太难,但也绝不是我这指尖一推就能做到的。
里面有人住着。
而我,这个莫名其妙的散修,在莫名其妙的三更半夜,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来到了本不该来到的三楼,然后莫名其妙地推开了这扇门。
这事情真说出去,连崔楚西都不会信。
“抱歉,是我走错了。”我直接略过说明原委的环节,直截了当地道了歉。
接着,也不管里面那人会如何看我,转身先走为敬。
可转身的动作太急,腰间的琉璃穗“叮铃”一声脆响,回荡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站住。”
那声音不高,却让我浑身一僵。
刚迈出没几步的脚僵在半空,又悻悻放下。
我扯了扯嘴角,语气故作轻松,“同道莫怪,我真的是不小心走错的——”
“进来。”
又是命令的语气,不带任何商量。
为了做戏而扬起的嘴角这下彻底凝在了脸上。
我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但也不知这里的隔音效果如何,万一动静太大,把周围人也卷进来看热闹就更麻烦了。
我擡手,确定易容的面皮仍紧紧粘在脸上。
此刻的我,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玉叶。
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将门推得更开,走了进去。
·
“话又说回来了,魔尊怎么上去推人家的门啊。”
“你忘了,这屋子几百年前就是她住的,触景生情嘛。”
“她是触景生情了,别让人以为是强闯民宅的。”这人笑了笑,“遇上个脾气暴的,小心给那层假脸皮也撕下来。”
一旁的修士耸耸肩,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半晌,又挠了挠头。
“……不过里面这人的声音,怎么总感觉在哪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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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城主多少有点怠惰。
这么些年过去,“渡尘”还是没修个窗子,里面黑的什么也瞧不见。
我只能借着门缝里透出的些许月光,摸索着进了门。
“这位同僚,我觉得这事我可以再解释一下。”我笑得市侩,在外面这几年,谎话早已能够信手拈来,“苍天有眼,是我今日饮酒太甚,迷迷糊糊就多走了一层。”
“我真不是有意冒犯,您考虑考虑高擡贵手,大人大量,放我回去如何?”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影子,朦朦胧胧,只能感觉到她是面向我这边的。
我自顾自说了一大堆,那人却不接话。
这一静,便闻出空气里的一股淡淡的酒味。
叫人进来,又什么也不说。
难不成是喝醉了在闹酒疯?
我没了耐性,揉了揉笑到发僵的脸,准备偷摸顺着大敞的门原路返回。
哪知刚身子刚侧开一点,那门便“砰”的一声合上了。
连那点聊胜于无的月光都没了。
我搞不懂她这是要闹哪一出,擡手去握门把,拉不动,被灵力压得死死的。
我蹙眉,“同道,你这是做什么?”
“名字。”
她答非所问,像是怕我听不懂,又解释了一遍,“你的名字。”
我没犹豫,“我叫玉叶。”
“你问这个是打算找我的宗门师尊告状去吗?那就不得不让你失望了,在下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所以你大可不必跟我这不起眼的东西较劲,先把门打开你说怎么样……”
插科打诨的话头猛地卡住。
那人的气息骤然逼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人扣着手腕按在门板上,脊背也被迫贴着,这人力道极大,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说谎。”她低下头,凑得很近,张嘴时能嗅到浓烈的酒气。
温热的鼻息混着一股冷香,尽数拍在我的耳畔。
我不由得浑身一颤,只能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从那时到现在,你一直在说谎。”
她语气格外笃定,根本没给我反驳的机会。
“你根本没有饮酒,你没有醉。”
“你不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你不叫‘玉叶’。”
“还有……”
她停了很久。
掌心也是冷的,攥着我手腕的力度更紧了些,怕我跑掉一样。
“还有,你根本没有回来。”
“你说要三日,我等了。”
“我等了好多好多个三日,你都没有回来……”
“你骗我!”
我呼吸一滞。
有冰凉的东西砸在我脸上,又顺着轮廓滑下去。
我怔怔地擡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分明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那双熟悉的,从很久之前就一直注视着的,从很久之前就再没注视过的。
属于师姐的眼睛。
终于,所有假扮的潇洒都被随意揭下。
“对不起……”
没人抵住我的脖颈,可喉咙突然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擡手,将单薄的身体压进怀里,脑袋倚在颈窝,打湿了肩上的衣服,留下温热的潮意。
心脏好像被人拧紧,比刀刺时更令我痛苦。
“对不起。”
“对不起。”
“我骗人,是我不对,我食言了。”
“师姐。”
在漆黑的空间里,我手足无措,一遍遍重复着。
·
场内寂静无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突然忘了该怎么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有散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砖缝。
狼族修士突然对身边人衣领上的花纹产生浓厚兴趣,又在发现这人是她死对头之后尴尬地移开视线。
一本正经的剑修干咳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响得像打雷,又讪讪地闭上嘴。
更有情窦初开的医修姑娘涨红了脸,偷偷用余光去瞄那扇门,又赶紧收回来,忍不住问身边的前辈:“我们……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然后被前辈一个眼刀瞪回去。
就连晗靖和鹤从丹眼观鼻鼻观心,这一少一老,也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好像突然忙了起来。
旁观他人的情意,总比想象中更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剑君一直都没忘记她?”有人小声问。
“怎么可能忘。你看这画卷里,像是忘了的样子吗?”
“可是,”她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要是一直没忘,怎么还会跟我们一齐来围剿魔尊啊。”
“而且,你不觉得,刚才魔尊的往事揭露之后,剑君也表现的……像是头一回听说一样吗?”
那人一听,下意识想反驳,可看着不远处还晕在右护法身上的霍萧云,又拿不定主意了。
“呃,这个嘛……我又不是剑君本人,怎么可能知道的那么细。”
“反正别问了,看画卷看画卷!”
“哦。”
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还是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