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白
  “此术可使天道蒙眼,众生信服。”
  “凡结契道侣,无论男女,无论修为,皆不受‘移花接木’影响。”
  ——那么,连结契都没有过的人,又能凭着那一点“心心相印”的恋心,撑到几时呢?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比悲伤更先涌上来的,是释然。
  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医者慈悲,给重病之人宣判了死期。
  “是吗。”
  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那……很好了。”
  身边人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师姐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说,这很好,不是吗?”我弯起嘴角,“在师姐你忘记我之前,我们还能再见上这一面,多难得啊。”
  没注意师姐愈发僵硬的动作,我仍自顾自往下说着。
  “不必为我难过的。我如今……已经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左手下意识抓握几次,能感觉到脉搏的鼓动,然后扯着嘴角,像是要宽慰谁,“但也没事,总归是死不掉的。”
  “更何况,以前我还是‘晗光’的时候,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在龙族里,没尽过公主的职责。进了宗门,做事也总是不过脑子,想着法子躲懒闯祸,连带着你和师尊也要为我忧心。到了后来……后来,甚至还连累了晗骞。”
  语气低落一瞬,又重新扬起。
  “这几年没有我,修真界不也是好好的吗?龙族那边也振作起来了,师尊或许过一阵也会出关,一切都会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师姐强行记着我,也不过是白白痛苦,犯不着的。”
  我越说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
  “忘了我,你说不定还能过得更好——”
  “啪——”
  清脆的一声,所有颠三倒四的话都被打断。
  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擡眼。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昏暗的房间里,只能瞧见师姐额上鲜红的朱砂。
  以及,那双满是怒意,却含了泪的眼。
  “你把自己,当做什么了?”
  “我……”
  霍萧云失了往日的沉稳,她拽住我的衣襟,用力往前一带。粗布衣服发出撕裂的声响,但她没有放手。
  “你想让我忘了你?”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是……”我张了张嘴,试图辩解,“邪术作祟,又找不到破解的办法。这对你我都好——”
  “你又把我,当做什么了?”
  师姐的手在发抖。
  明明握剑时,是那样的稳。
  “你觉得自己不是好人?你觉得自己连累了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淬了冰,尾调发着颤,“晗光,你知不知道——当我看见那个冒牌货,顶着你的名字宣布你的死讯——我劝了自己多少次,才没有当场,把素心剑捅进那个人的脑袋里。”
  “我不信,不信你会就这么死了。可我找不到你。”
  “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你活着,为什么从不来寻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不想回来?”
  “可你倒好,一见面就让我忘了你?”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站在长灵峰上远望,乞求龙族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乞求一觉醒来,天道便会垂怜,把师妹重新放回自己身边。
  但是,没有。
  所以,霍萧云早就不信天道了。
  她直视着我的眼,字字句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晗光岑玉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不可能忘记你。”
  “你想让我不要痛苦。”
  “忘记你,就是我最大的痛苦。”
  师姐重新抓住我的手,十指紧扣,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锁在一起,很疼,却不允许我逃。
  我沉默着,霍萧云感觉到那只被她握在掌心的手,不断缩紧,再缩紧。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话,“我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办?”
  “师姐,你知道吗。你现在牵着的这只手,早该没了。那天晚上就被人一刀切断,滚在地上,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但它又自己长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连那道疤也一样。”
  “没人看得出来,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恍惚。但是,当看见它的时候,每一眼都在提醒我,这不是我的……又有什么是‘我的’?”
  “我回不去了。”
  “除了你,没人会认为我是‘我’。就算我杀了她,杀了那个‘晗光’,那我也回不去了。”
  我擡起头,泪眼模糊中,只能看见师姐额上那点朱砂,红得像血。
  “忘了我吧,算我求你了。”
  近乎赤裸的剖白,一股脑全说出口,把懦弱与逃避展示得淋漓尽致。
  师姐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这场面早在午夜梦回时推演过无数次。
  但没关系,能与师姐见上最后一面,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是时候回去了。
  我这样想着,准备起身离开,手却没抽动。
  指腹从我的指节上一寸寸滑过,最后落在那道疤上,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完了?”
  声音很轻,不带质问,也没有怜悯。
  我一怔,泪还挂在脸上,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霍萧云低下头,将额头抵上我的肩窝。
  “你说完了,”她重复了一遍,“那该我了。”
  “我不要你‘回来’。”
  “你已经在这里了。”
  师姐声音那样笃定,又那样固执,“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师妹。”
  “除了她,再没有这样滚热的手了。”
  她擡起头,很轻的吻住了我。
  我彻底失了力气,再说不出什么浑话,任凭她带着我,往床上倒去。
  …
  ……
  空气里还残留着情热的潮。
  我与师姐依偎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窝在谁怀里。
  师姐的手绕着我的发,微凉的气息拂过耳畔。眼皮止不住的打架,我还在喃喃:“可是……过不了多久,你还是会……”
  她低头,抚过我凌乱的背脊,又去吻我的眼睫,“没关系,我已经有办法了。”
  “是……什么……?”
  困意如山倒,话音碎在唇齿间。记不清她有没有回答,又或是答了什么。只记得她的手与我的相扣,和长灵峰上无数个夜晚一样。
  “睡吧。”
  意识彻底陷入昏沉。
  隔日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空荡荡,触手冰凉,人已经走了很久。
  我盯着那处,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穿衣。
  下一次再见,师姐还会记得我吗?
  没有答案的问题。
  “叮铃。”
  琉璃穗的声音比往日更脆。
  “叮铃。”
  又是一声。
  “叮铃、叮铃、叮铃。”
  我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那穗子里不知何时散着淡青的光。
  我将它那在眼前细细打量。
  ——里面分明装着霍萧云的一魂一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