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暴
  稚花好久没喝过水了。
  她记不清是三天还是四天,也许更久。
  屋里没有窗户,白天夜晚都是黑沉沉一片,偶尔能从墙板的缝隙里看见几束惨白的日光,终究是分不清过了多久。
  嘴唇裂开,咬掉翘起的表皮,里面便渗出腥甜的血,舔一舔,好像就喝了水。
  终究是拆东墙补西墙。
  腐败的稻草和粪便的臭味混在一起,像湿透的抹布捂在口鼻上。一开始觉得臭气熏天,现在却能当作什么也闻不到。
  是她习惯了,还是嗅觉终于失灵了?
  稚花不知道。
  她小小的身板蜷在墙角,膝盖缩到胸口,双手被一根麻绳拴在木桩上。粗劣的绳子勒进手腕,血痕还没来得及愈合,又磨出新的伤疤。
  自从被那群山匪强行掳来,手脚被捆束,丢进这跟猪圈没什么两样的“人圈”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外面了。
  与她一起的,还有五六个人,都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也不知道他们把自己虏过来是为了什么,或许是要吃掉吧,毕竟外面似乎闹了好久的饥荒。
  她听见身边有人在哭,哭声细得像蚊蚋,断断续续,大概是也快撑不住了。
  稚花只在心里替这孩子祈祷,祈祷她的声音不要太大,被那些活畜生发现。
  上回有个孩子哭得太大声,被拎出去再送回来时,整张脸都是肿的,后来再也不哭了。
  因为伤的太重,没多久便去世了。
  尸体在屋里待了几天,都没人发现。后来还是有人豁出去,声嘶力竭地大喊,将那些匪徒引了过来,这才将那孩子的尸身搬了出去。
  也不知道埋到哪里去了,那孩子的家人找得到吗?
  自己如果也没能撑过去,也会和他一样吗?
  大姐,三妹,她们找不到自己,会难过吗?
  她闭上眼,嘴唇翕动。
  不是求神,也不是念佛。她只是反复念着娘亲的名字,那个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轮廓的女人。
  稚花被抓的时候,刚过完九岁生辰不久,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九百年没被人抱过了。
  她的家在南方一个种稻子的小镇,门前有条河,夏天会涨水,大大咧咧的大姐会用那双有力的手扶住她,把她架在脖子上蹚过石桥。娘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三妹小小一只坐在娘亲怀里,擡起头朝她们笑。
  “吱呀——”
  刺耳的音调打碎了往日的幻梦。
  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一道缝,白光照了进来,刺得她眼前发黑。
  “吃吧,猪猡们。”
  满脸麻子的山匪塞进来一碗馊掉的冷粥。
  太久没吃到东西了,几个孩子登时来了精神,凹陷的眼窝突然睁开,争先恐后地往那里爬。
  都被束了手脚,只能跪着拱着,沾了浑身的泥,倒真的有些像“猪猡”。
  稚花没动。
  她连眼睛都懒得再睁开了。
  并不是她不饿,不渴求那一点水,而是她动不了。
  刚来这里时,稚花是喊得最大声的一个。她拼命哭喊,喊到嗓子出血,喊到恼火的匪徒一脚踹在她肚子上,让她弓着身体在地上蜷了很久。
  那之后,大概是为了惩罚她,麻子脸进来,把她的手同柱子绑在了一起。
  稚花力气小。她解不开绳子,也掰不断柱子,既吃不了饭也喝不了水,只能待在角落,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或许——稚花强迫自己往好处想——或许自己死了,就能去见娘亲了。
  她好多好多年没有见过娘亲了。
  正想着,干裂成一道道沟壑的唇上,突然贴上一片冰凉。
  那碗不知道什么时候举了过来。
  碗底空空荡荡,粥米早被人瓜分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米糊。
  已经是稚花最需要的了。
  来不及多想,她下意识伸出同样干裂的舌头,把那点东西舔得干干净净。
  稀薄的水分混着几粒米,顺着喉咙滑下去,足够她再撑几日。
  直到碗里什么也没剩下,稚花才有余力,转头,看向那个把碗放到这里的女人。
  柳娘。
  她是被拐来最早的一个,据说已经在这山匪窝里待了大半年。
  其实稚花起初也是看见了几个年轻的女人的,后来都被叫走,到现在只剩下柳娘一个了。
  她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糊上了一层洗不干净的脏污,说话总是轻言细语,仿佛这不是性命难保的土匪窝,而是邻家婶婶开了野花的院落。
  每次匪徒送来饭食,柳娘总是先分给孩子们,自己最后吃剩下的锅底,有时甚至什么也吃不到。
  比如现在。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稚花问,嗓子沙哑,她强装镇定,还能听出几分稚嫩的底色。
  女人却答非所问,“好吃吗?”
  她怔怔点头。
  “那就好。”柳娘笑着,把碗拿走了。
  稚花看着她的手,粗糙的,有劳作磨出来的茧子,看上去很热。
  会和娘亲一样温暖吗?
  稚花有时候觉得柳娘是个有些傻的人。
  那孩子走的时候,大嚷着引来山匪的也是她。
  那时她央着刀疤面,求他把孩子好好埋了,而不是随手丢进后山的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最后,尸身去了哪谁也没看见,倒是柳娘挨了一顿打,教刀疤面狠狠撒了一回在当家的身上受的气。
  但一切结束,受了惊吓的孩子们围着她哭成一片,鼻青脸肿的柳娘反倒宽慰起别人,“别怕,我没事的。”
  “别怕,”她总是这样说,“活着就还有机会。我从前在镇上见过官军剿匪,那些山匪看着凶,其实也是肉做的。天不会一直黑下去。”
  稚花总在她身上看见娘亲。
  娘亲走的那年,她三岁。
  稚花记不得娘亲的脸,只记得有人在耳边轻轻哼歌,指腹划过额头的触感,还有怀抱里那种干燥而温热的气息。
  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到底是怎么唱的来着?
  这些感觉在牢房的黑暗里渐渐复活,附在柳娘的声音上,让她恍惚觉得,也许娘亲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个样子,来找她了。
  她知道这是傻话。但她太小了,也太累了,她需要一点傻话才能撑下去。
  这天夜里——其实分不清白天黑夜,屋子里永远是一样的黑暗,只是山匪喝酒划拳的声音变得稀疏时,大概就是深夜了——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
  不是日常送饭的节奏,是很多人,很急,很重。
  铁链哗啦啦响,门外的木栅被猛地拉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所有人闭眼。
  稚花眯着眼,看见三个匪徒冲进来,为首的就是那个刀疤脸,人们叫他独眼刘,是这群山匪的二当家。
  “那个姓柳的,”麻子脸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挥手,“带走。”
  柳娘被拖起来的时候,没有尖叫。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稚花一眼,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带走是什么意思。
  这大半年里,被带走的女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五大三粗的山匪们谈论这些事从不避讳,笑声狂傲,言辞粗鄙,连稚花这样的小孩都听懂了。
  柳娘要死了。
  那个像她娘亲一样的女人,要死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沉默的稚花突然动了。
  前几日偷偷磨得很脆的麻绳在她的撕扯下断掉,原本是为了趁夜色偷偷逃掉做的准备,现在却用在了这里。
  稚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透过柳娘睁大的眼睛,看见自己混乱的冲锋。
  像只野性未驯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一口咬住山匪的胳膊。
  山匪顿时吃痛,大骂一声。
  “松口!给我松口!这该死的小畜生!”
  可任凭他怎么做,是打,是踹,都没办法把稚花从他身上甩下来。
  那犬牙利的很,好像已经扎进肉里,再怎么皮糙肉厚也忍受不住。
  场面乱成一团。
  麻子脸再看不下去,吵吵嚷嚷地失了耐性。
  “磨磨唧唧的,折腾什么!”
  随即抄起脚边的斧头,擡手就要往稚花头上抡去。
  稚花没有松口。
  她擡眼,看见那道不断逼近的银光。
  没关系。
  她已经保护了那个同娘亲一般的人。
  “不要——!”她听见柳娘撕心裂肺地大喊。
  然后,半片头颅飞了出去。
  却不是她的。
  斧头落了地,砍在另一名山匪的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麻子脸死了。
  还没等稚花反应过来,周围突然哭嚎声一片。
  山匪像是砧板上的鱼,没有扑腾几下,在擡手间被剁成了块。
  血腥味后知后觉地涌进鼻腔,浓重得想吐。
  稚花逼着自己睁大眼睛。
  她想知道,到底是谁做了这一切。
  然后,她如愿看见了。
  黑袍,赤角,发色黑中带银。
  这人沾了满身的血,语气却很平静:“你们可以走了。”
  稚花看得愣住,刚想去问些什么,余光却突然瞥见,角落里,被腰斩的刀疤面,凭着最后一口气,把斧子甩了过来。
  这人连头都没回,只顺手一挡,斧子锋利,硬生生削下来几根手指。
  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反手将斧子掷回,不偏不倚地扎进刀疤面的脑门。
  “咔!”
  往日耀武扬威的家伙这下彻底没了动静。
  “你的手……”
  “哦对了。”这人突然蹲下,凑得很近。
  她脸上也溅了血,搭上人畜无害的笑,看着反倒多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叫稚花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一动,柳娘才好像如梦初醒,连忙把稚花护在身后,不让这人进一步接近。
  她也不恼,只越过柳娘,擡手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发顶。
  “要记住,把你们绑过来,让你们受苦受难的,是魔尊。”
  “一定要记住哦。”
  稚花顶着她的眼,愣愣地点头。
  出山匪窝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早已血流成河,满地都是匪徒的尸骸。
  满脸横肉的当家的更是身首分离,面目狰狞地歪在一边,死不瞑目,裤子上洇开大片淡黄的液体。
  稚花被柳娘护在怀里,她怔愣着没说一句话。
  柳娘止不住地腿软,却还擡手遮住稚花的眼睛,以为她是被这一幕吓傻了。
  但其实不是。
  那时候,稚花看见了。
  那人被削掉的手指,血肉蠕动,转瞬之间又长出了新的。
  而头上,也随之多了一缕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