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
  霍萧云双眼紧闭,气息微薄。
  平时那么高挑的一个人,执剑而立时,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近得了她的身。
  可如今,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瘦了很多。素白的衣袍铺开,衬得人像纸一样轻,薄薄一片,好像风一吹就会散。
  “怎么还没醒?”魔尊眉头拧成一团,视线钉在霍萧云脸上,一瞬不瞬。
  宋辞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疲倦,“魂魄弥合不是小事,更何况她还强行剥离了这么多年,总得给身体一些时间。”
  “这已经是你在一刻钟里第三次问我了。”她揉了揉眉心,“也是我第三次回你。让咱俩都歇歇行吗?”
  再这样下去,宋辞还没死,就要比崔楚西先进轮回了。
  “……没有更快的法子?”
  宋辞暗自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这位压根没听进去。
  “有啊。”她没好气地扯了扯嘴角,“如果你能说服那面镜子,让它现在就把你从这壳子里放出来,那我也有法子让霍剑君立马睁眼。”
  魔尊沉默片刻。
  “窥心镜能听懂吗?”
  ——她竟然真的考虑过去说服窥心镜吗?
  宋辞无语凝噎。
  “小阿光,别着急,”
  那声音低沉而柔和,从右护法的身体里传出来。
  纵使工艺再多精湛,还是带了几分木头的闷响,“阿辞是医修,比你我都懂。相信她,小云儿会好起来的。”
  魔尊身子一顿,像是被那声音一下按住了所有焦躁。她抿了抿唇,竟当真服了软,乖顺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太急。”
  她之后竟真的没再问过,就这么安静地待在结界里,做师姐的望妻石。
  宋辞:……
  得,她苦口婆心说了半天,顶不上人家一句劝。
  憋了一肚子话不知往哪说,偏偏崔楚西又不在,宋辞只好又叹了很大一口气。
  ·
  野兽这东西,有时候比人聪明多了。
  许是老远就嗅到了气息,知道我们与那些一追就跑的乡野村民不一样,惹不起,干脆从头到尾躲了个干净。
  自我们上山,除了零星几只鸟雀,便再没有见过别的动物。
  偶尔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等擡眼望去,也早就跑的没影了。
  这正顺了我的心意。
  崔楚西仗着鬼修的优势,绕着这山头转了好些圈,又冷不防出现在我们面前,说:“我找到个好地方,就在那儿住怎么样?”
  我和宋辞跟过去一看,都觉得这地方着实不错。
  离山顶有一段距离,周围都是望不到头的苦松,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地势平坦,几息的距离便是一条溪流,水质清澈,游鱼畅通无阻。
  “还没完呢,你们接着看。”崔楚西神秘兮兮地卖关子。
  还能有什么特殊的?
  我抱着疑惑等了许久,眼看太阳都要往下落,却还没什么事发生。
  正开口要问,可眼前忽的一暗,周遭的景色被打上一层灰,阴沉沉的。
  可远处的天色分明还亮着,连黄昏都算不上。
  “有趣。”崔楚西看见我俩脸上的讶异,一脸的得意洋洋。我问,“这是怎么做的?”
  “这儿的树长得相当密,日头稍微一偏,影子便把光全盖住了。”
  我很怀疑这道理是真的,还是鬼修核桃仁一样大的脑子现场编出来的。
  但无关紧要,我点头:“很符合我们的气质,一看就很凶神恶煞。”
  接着,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么,本魔尊宣布,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魔宫了。”
  被我钦定为左护法的崔楚西很是配合欢呼了两声。
  宋辞没加入,只在一旁看着我们两个,过了很久,终于忍住了翻白眼的欲望。
  “你们两个,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
  为祸一方的魔宫,就这样在“过家家”的氛围中建立了。
  众人一时间,似乎都体会到了宋辞当时的心情。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心绪不可谓不复杂。
  “虽然她们的过去很惨,但我还是想问,”百兽宗的修士扯了扯嘴角,斟酌再三,“是不是这座山的风水有点问题,不然怎么会影响人的,呃,神志?”
  很委婉的说法。
  在京州的勾心斗角相互试探一结束,就到了这宛如稚儿春游的场面。
  但转念一想,就是这种儿戏一样的组织,却能压着他们打了这么多年都还不了手,又都笑不出来了。
  对手太强还是自己太弱,不知道哪个理由说出来会更顺心一点。
  反正都不算很光彩。
  “倒是回归本心。”
  鹤从丹淡淡说道。
  晗靖听了,只觉得自己身为王储,也确实该向前辈多学习一下了。
  语言这方面。
  ·
  成为魔尊的第一件事,便是亲手修建自己的宫殿。
  倒也不算很难。
  早先还在山下时,我们便装成附近的农户,从木匠瓦工那里买了些图纸经验来。
  起初他们都不是很乐意,吃饭的本事,怎么能轻飘飘地告诉别人。
  但连塞了几锭银子进去,又都喜笑颜开地全说了。
  “一定要建一个一看就很‘魔宫’的魔宫。”
  刚开始,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但落实到手上,又是另一方面了。
  纵使有着仙术的加持,魔宫的宏伟计划还是不可避免地偷工减料了。
  宏伟壮丽又阴森恐怖的壳子之下,除了最有气势的大殿,以及魔尊和左右护法的寝宫,就再没别的了。
  甚至,右护法的寝宫里,连个住的人都没有。
  当时在京州,把崔楚西封为左护法之后,本想趁热打铁将宋辞封为右护法,却被她拒绝了。
  她似乎很嫌弃我的起名品味,质疑我关于“魔尊”的东西是不是都是话本里看来的。
  当然是啊。
  不然呢。
  修真界跟“魔”沾边的只有那些长得千奇百怪的凶兽。
  又没有真的魔尊能让我学习。
  ·
  拢共几个月过去,魔宫总算是建的七七八八了。
  收工那天晚上,我特意去附近抓了只颇为肥美的野兔,用以犒赏自己。
  本来想的是多抓几只,一起烤来吃的。但可惜崔楚西吃不着,宋辞又修身养性不沾荤腥,到头来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够享用这等美味。
  夜深了,萤火虫在避人的草丛里飞的正欢,篝火燃出噼啪的声响。
  我们两人一鬼一魂围坐在一起。
  崔楚西兴致最高,一刻也不停地讲着这几日山上的见闻,什么一人高的野猪见了她就跑、枝头的鸟雀被她吓得各自飞。
  说到一半,还会短暂地被我手上烤得焦香的野兔吸引,然后痛定思痛地发誓,要早日凝出实形。
  宋辞坐的离她很近,有时会含笑附和几句,大多数时候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崔楚西看。
  我曾问过她,崔楚西如今记忆全无,有时甚至性子活络得过了头,显出太多孩童心性,脑筋太直。
  宋辞等了一百多年,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是否有过后悔。
  而她只是笑着——我看得出,那是个发自真心的心满意足的笑——然后说:
  “我原以为是天人永隔,如今却还能看见她,像个孩童又何妨呢?”
  “若说后悔,我也只是怨自己,那时没能早一点留住她。”
  那天回寝宫时,我瞧见桌上平白无故多了两瓶生肌丸。
  嗯,到底是谁放的呢?我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说起来,阿玉。”
  刚撕下一条烫手的兔腿,崔楚西便突然凑过来向我搭话,“当魔尊要做些什么啊?”
  我理所当然地回:“魔嘛,肯定是要做些和‘仙’不对付的事情才对。”
  毕竟,唱反调就是吸引人注意的最好方式。
  “也就是说,要做坏事?”崔楚西有些迟疑。
  “自然,而且如果能恶贯满盈、罄竹难书、遗臭万年才最好。”
  我说着,瞧见她脸上犹疑的神色,心知这鬼修内心纯良,怕是接受不了这些,又不想因为拒绝而伤了我的心,正为难呢。
  “你认真的?”宋辞问。
  我逗也逗够了,才慢悠悠地咬下一小块兔肉,“别急。”
  “我又没说,是我们要做。”
  外酥里嫩,轻轻一嚼便满嘴肉汁,是只好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