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
眼巴巴望了那片静止的画卷不知多久,光影总算重新动了起来。
众人只见两个“仙师”御剑远去,行至云间,擡手一揭,那层薄薄的面皮之下,却露出两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方脸修士是魔尊。桃花眼则是崔楚西。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什么?!”天元山的体修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到震得旁边的人一个激灵,“合着那些劫匪根本就不是什么魔尊的爪牙?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那儿唱戏?”
江湖气的散修挠着后脑勺,满脸困惑,“把自己说成坏的,把别人做的恶事都揽到自己头上……她图什么啊?”
“图名声呗。”紫衫修士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慢悠悠地接话,“只不过,别人图的是好名声,她图的是坏名声。”
“这,”那人更糊涂了,“坏名声有什么好图的?”
“你方才没听见她说的?”紫衫修士瞥了他一眼,“那些真正作恶的,她顺手除了,恶名却记在她账上。”
“一来,既能让自己‘恶贯满盈’的名号传得更远,引那躲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二来——”
她顿了顿,扇子轻点掌心,“那些被她救过的人,也不必担惊受怕被人报复。毕竟,谁会去查‘魔尊’的闲账呢?”
尖耳朵的狐修在一旁听着,又补上一句:“再说,就按魔尊这个脾气,那些人报复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万一她哪天心情不好,顺路把报复的人也一块收拾了,那可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众人听了,皆是若有所思。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眉头更深。
是了,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意识到了那件事:若魔尊几百年以来,都是“顶包”别人的恶,那……
“那我们岂不是一直,恨错了人?”
散修低声嘀咕,声音很小,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许多。
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参与的人要么是当年幸存的受害者,要么是心怀大义的正道人士,他们是怀着对魔尊的恨意,下手时从未心软。
如今却告诉他们,魔尊从未做过这些,甚至其中的很多人,可能还是承了她的情才活下来的。
这叫他们如何才能接受?
龙族士兵个个面色如土。明明是为了报老龙王的仇才来的,结果不只报仇的对象错了,连最后一层“大义”的遮羞布都被撕了个干净。
“我们,都对公主做了什么啊……”
晗靖将目光从画卷上移开,她的心思倒不如龙卫那般沉重。
震惊是当然的,可更多的,还是庆幸。
庆幸姑姑没有走上那条路,又心痛于她即使如此却还是没有走上这条路。
在一群人陷入震撼的浪潮时,浪潮中心的魔尊本人却冷不丁站了起来。
她眼皮一掀,环顾四周:“难过什么?”
这是魔尊被关进结界以来,说的最大声的一句。她用了传音,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她的话。
“你们自顾自悲痛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
她摊开双手,宽大的墨色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应该愤怒才对吧,实在不行也欢迎你们顶礼膜拜我。”
晗光顿了顿,在众人的注视下,自己先笑了出来。
“毕竟,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可是实打实的被我耍了三百多年啊。”
白发的魔尊嘴角扬起,狂妄,愉悦,又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终于等到所有人拆开礼物的那一刻。
众人被她的笑声镇住。
而三十三重天的徒生们,则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还在昏迷的霍萧云。
“大师姐她……”有人小声说,“她知道吗?”
关于“魔尊”的一切。
·
霍萧云在一片空茫中走了很久。
白的。白的。白的。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白的。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闷闷的,像踩在虚空里。
这里是她的识海。
刚踏入的那一瞬,她就意识到了。
记忆停留在心魔反噬的那一刻,她的手隔着结界,始终没能靠近师妹。
眨眼间,一道影子出现在她眼前,通体漆黑,像被烧过的灰烬捏成的,在纯白的空间里格外扎眼。
“你很难过。”
影子说。
她听出这是自己的声音,一贯的冷漠、平直、不近人情。
“是。”霍萧云颔首。
她很难过。
胸腔里那团东西从醒来就在,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是痛,是悔,还是别的什么。
“我忘记了师妹,还把她的身份与另一个人混淆。”
她自以为情深,到头来连自己爱着的人是谁都说不清。
和那些指着魔尊骂“岑玉”的修士有什么区别?和那些连真相都不敢面对的懦夫有什么区别?
她凭什么说自己爱她?
“你知道她不怪你。”
影子说。
“是你怪自己。”
师妹心善,从不怨恨于她。
是霍萧云没法放过自己。
三十三重天的剑君、大师姐、未来掌门,多气派的名头啊,戴着它的人,却能眼都不眨地对心上人拔剑相向。
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第一次对“岑玉”拔剑时,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
有失望吧。
毕竟,那么多年,她从未想过要去找她。
没有一次。
自以为是的懦夫。
只会逃避的胆小鬼。
“你的心魔是因何而生?”
影子问。
“因为我忘记了太多,却不自知。”
霍萧云回答得不假思索。
却看见影子摇了摇头,“不是的。”
它漆黑的手向上擡起,指尖上扬,轻轻触碰霍萧云额上的朱砂。
影子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的诞生,是为了阻止你想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子的躯体骤然崩解,化作一团漆黑的雾,裹着两道微弱的光,猛地钻入她的脑中。
霍萧云眼前一白。
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冰面裂开,像书页撕裂,像一扇紧闭了数百年的门被猛地撞开。
风声、雪声、剑鸣声,还有谁在唤她的声音,统统混在一处,呼啸着灌进来。
记忆翻涌如潮。
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她。
是她自己亲手剥离的一魂一魄,是她把自己变成一朵不会说话的琉璃花,只是想陪她多走一程。
也是她,亲手在自己的识海埋下心魔的种子,叫她忘记,叫她错认,叫她混淆了师妹的身份。
仅仅是为了让她忘记师妹,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这样她就不会去找她,不会试图融合那缕魂魄,不会被邪术反噬。
不会因此而忘记。
——忘记,是为了不会忘记。
这是木讷愚钝的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霍萧云的意识飘远,眼泪却淌了下来。
·
眼睫轻扇。
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终于睁开。
黑沉的眸子先是茫然的,分不清天与地的方向。
光刺进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收缩,又缓缓放大。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像有人一层一层揭开了蒙在她眼前的纱。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银白的发,赤红的角,还有那半颗要露不露的虎牙。
很近。
近到仿佛她伸出手就能碰到,可手指动了动,又落在身侧,怕这只是又一个醒不过来的梦。
“师姐。”
那声音一出,女人身子登时僵住。
她一顿一顿地擡起头,动作慢得像年久失修的机关,仿佛只要她动得太快,眼前的人就会随晨雾一样散掉。
终于,她对上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晗光。”
“嗯。”
那人轻轻地回。
“晗光。”
“嗯,我在。”
霍萧云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出来,谁也不肯让谁。
最后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比声音更快。
眼泪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一滴,两滴,砸在衣摆上,洇开小小的圆。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找到你了。”
魔尊擡手,隔着结界,与她的指尖相触。
“嗯。”
兜兜转转,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