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
  冤屈洗尽,故人重逢,一切貌似尘埃落地。
  窥心镜却仍高悬于顶,无声告诉着众人,这场记忆审判还远远没有结束。
  可连魔尊诞生的前因后果都已剖尽,还能有什么可讲?
  当然有。
  鹤从丹眸光微凝,视线落在不远处。
  比如。
  这个所谓的右护法,到底从何而来?
  又比如。
  那真正的岑玉,真的毫无踪影吗?
  ·
  总之,宋辞没有答应成为我的右护法。
  这着实让人头疼。
  只有左护法的魔尊,一听就很半吊子,没有威严,怎么能让人信服。
  总不能让师姐来当吧。
  成天栓在魔尊腰上的右护法,听起来更奇怪了。
  正苦思冥想时,琉璃穗像是察觉了我的苦恼,动了动。
  “叮铃”
  “师姐,你是说……”
  我恍然大悟,往外面跑去。
  住处一定,宋辞便做起了老本行,漫山遍野地寻找有用的药草。
  她正琢磨着药性,一擡头,看见我扛着木头进进出出,一脸莫名,“她又要做什么?”
  “不知道。”一旁帮忙晾晒的崔楚西摇头。
  直到某一天,她们发现魔尊的寝宫里,不分昼夜地响起叮铃桄榔的声响。
  担心复仇还没开始,风雨飘摇中的魔宫就要坍塌成废墟,宋辞还是敲响了我的房门。
  “殿下,你在屋里做什么?”
  然后,在满地的木屑里,宋辞看见了衣袖挽起,大汗淋漓的老木匠魔尊。
  以及她面前那个同人一般大的——
  偃偶。
  “来的正好。”我说,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侧过身,一手扶住偃偶的肩膀,让它面向宋辞。
  外面是相当粗糙的做工,面部甚至看不出雕刻的痕迹,但相比后面堆成小山的废料已经好上许多了。
  到了关节处,涉及偃偶核心的地方,又是丝滑精美,看得出被细细雕琢后的样子。
  刻刀报废了不知道多少把,把把都用在刀刃上。
  “来,认识一下,”
  “我们的右护法。”
  ·
  右护法是个偃偶。
  还是魔尊自己造出来的。
  事到如今,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修士们,再看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了。
  但还是有人私下猜测着,这偃偶里装的是谁的魂魄。
  “我猜是剑君的,前面都把一魂一魄给出去了。”
  “我觉得也是,魔尊不就是跟霍萧云说完话才精神大振,去当木匠了吗。”
  几个人越说越觉得很有道理。
  但话传到前面,晗靖却隐隐觉得,不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霍萧云,逻辑严丝合缝,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推理无懈可击。
  这是最可能,最合理的。
  可。她总觉得,那偃偶的气质与剑君的气质对不上。
  晗靖下意识擡头看过去,却正巧与偃偶空洞的眼睛对视。
  她在看自己?
  晗靖一怔,再回神时,木刻的脸又转了回去,好像刚才只是她眼花,山风穿堂,晃动了光影。
  只算得上匆匆一眼,她却觉得从那张僵硬的脸上,读出了几分莫名的熟悉。
  甚至,甚至几分不该有的温柔。
  怎么可能呢。这分明是她与传说中的右护法的第一次相见。
  这样想着,晗靖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画卷。
  “……继续看吧。”
  ·
  寝宫变成了工房。
  满地的木头,宋辞没地方下脚,干脆就没打算进来。
  我把偃偶在原地转了几圈,展示给她看。
  她的目光停在偃偶那张简约到有些敷衍的脸上,顿了顿,又颇为不经意地看向废料堆里更加“刀刻斧凿”的面容。
  原来不是敷衍,而是全力。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我感受到了她对我手艺的无端诋毁,也没在意,“流浪那么多年当然不是纯闲着。况且,我之前就挺喜欢刻东西的。”
  那些年在凡间四处漂泊,夜深人静的时候,伤怀的情绪就会涌上来。每每这时,我就会找块木头,刻点什么。
  起初刻什么都不像,刻的狼没猫威风,麻雀又凶神恶煞的能骑在老鹰头上,时间久了,才慢慢好起来。
  宋辞瞥了眼我空荡荡的腰间,多稀奇,便问:“你师姐呢?已经被你放进木头里去了?”
  “没有,”我晃了下手上的纳戒,“师姐在这里。我怕一不小心碰到她。”
  虽然这琉璃穗本身就耐摔,跟着我从崖上跳下去,涉水跋山这么多年,圆润的花瓣上连个裂痕都没有。
  师姐的魂魄进去之后更是加了一层禁制,寻常的打击更是难以造成什么伤害。
  但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我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把她收了起来。
  “你是说,你怕手里的刻刀一不小心对化神期的魂魄造成重大打击?”
  宋辞脸上的得体笑容险些挂不住。
  从她的脸上读出几分“大惊小怪真是师姐脑没救了有这样的魔尊在以后的魔宫迟早要完哪天把崔楚西带走好了”的意味。
  “彼此彼此。”我回敬道,她对崔楚西的态度也未必比我好到哪里去。
  鬼修连脉搏都没有,哪里需要手牵着手天天把脉,也就崔楚西这个头脑单纯的会信。
  大抵是心里想着谁,谁就会有感应吧。
  我俩正说着,崔楚西一只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飘了进来,气喘吁吁,双手扶在宋辞肩上,“阿玉阿辞,我在山上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与宋辞重逢后,她就比以前更注重自己身为“人”的一面了,能用走的绝不用飘,修行也比以前认真了许多。
  这会儿竟然是飞过来的,看来是真有要紧事。
  偃偶和斗嘴先放在一边,“怎么说?难道是有之前没发现的人家?还是龙族追杀来了?”
  我连佩刀都甩了出来。
  “都不是,”她顺着气,“是野兽。”
  “有一群野兽,守着一块地方,怎么也不许我进去。”
  野兽。
  这词挺新鲜。
  自打来了多磨山,就好久没见过野兽了。
  这山上的动物许是活了太久,不说修成人形,也多半开了灵智,不似山下农户圈里的猪羊那般浑噩。
  我原以为是它们见修士上来,担心小命不保,为了活命而躲着我们。
  眼下看来,是我把事想得太简单了。
  “有看清他们护着的是什么吗?”我问。
  崔楚西摇头,“没有。”
  她今日练了剑,理好了新采摘的药草,得了空闲下来,便想着再去山上转转。
  往前在魏家村,她也是在山上住了好多年,一时间穿林打叶如鱼得水,还有些怀念往昔的意味
  也不知道那些姑娘怎么样了。等此番事了,再回去祭拜一下吧。
  崔楚西正盘算着,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出一只野兔。
  紧接着,麻雀、翠蛇、狐貍,甚至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都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似的。
  形形色色的鸟兽聚在一起,不争不斗,气势汹汹地一致对着她,把前进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崔楚西本来没注意那边,这样一拦,反倒叫她来了兴致。
  “我猜那后面肯定有什么东西。”她说得眼睛发亮,“所以赶紧回来叫你们一起去。”
  回想起村民说的那些,又多了另一种意思。
  “难道追着人跑,赶人下山,不只是因为它们性情暴躁,”我挑眉,“是它们不想让人发现它们守着的东西?”
  “有点道理。”宋辞扯了下崔楚西跑的凌乱的袖口,“但会是什么呢?”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带路!”
  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给房间清出来一条能走的路,又把琉璃穗重新取出来挂在腰上,一行人便跟着崔楚西往半山腰处走了。
  不算很绕的路程,走了没多久,果真看到了一群守在附近的鸟兽。
  原本散漫的兽群一见了我们,立刻重新警戒起来,密密地围成一个圈,翅膀、蹄子、獠牙,什么都有,拼成一道活的城墙,不准我们靠近。
  连天上的鸟雀都盘旋着不肯离去,时不时俯冲下来示威,实在是严防死守。
  可惜,这么严密的阵线,偏偏遇上我们。
  没想着伤害它们,宋辞便撒了些粉末扰乱它们的鼻息,崔楚西飘在半空吸引鸟雀,我则趁着混乱一跃而进,滑入一道狭窄的洞xue。
  洞xue很长,泥土与砂石混在一起,岩上长满青苔,踩上去便要一滑到底。
  能被野兽护着的,会是什么呢?
  灵植、秘宝、还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神兵利器。
  也可能只是一株格外好吃的果子。
  我这样想着。
  可一落地,入眼的,却是一具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