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枯骨乍现,画卷外登时一片哗然。
死了人倒不算很稀奇,九州就这么大,哪里没有几抔黄土?真正让修士们摸不着头脑的,是那群野兽的举动。
拼死护着的东西,竟是一具早已凉透的尸骨。
“它们护着这东西做什么?”
来自百兽宗的青年摩挲着下巴,眯眼端详半晌,断言道:“瞧这兽群的模样,灵智初开,离化形还远着呢。多半还是依着本能行事。”
“我猜,这事跟这位不幸遇难的朋友关系不大。”
“那护个什么劲?”旁边的人更纳闷了。
“许是这洞里还藏着别的金贵东西?”另一人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能让畜生都红了眼的,莫不是什么天材地宝——”
话音未落,便有人嗤笑:“天材地宝?你见过哪件宝贝长在尸骨旁边的?”
众人七嘴八舌,越猜越没边。
有人说是上古遗物,有人说是灵脉源头,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认定是某种能叫野兽开了灵智的奇花异草。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荒唐,讪讪闭了嘴。
鹤从丹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到底是什么金贵东西,能让这些不通人性的牲畜如临大敌,死活不让外人靠近?
·
洞底昏暗,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漏进来,照出一小片灰蒙蒙的轮廓。
我借着下滑的势头在洞壁上连点数下,卸去冲力,稳稳落在地上。
青苔铺了满地,踩上去便是一个深印,洇出一汪浑浊的水。
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先是绕着洞内转了几圈,不大的地方,既无暗河,又没机关,是条不折不扣的死路。
洞壁被岁月磨得光滑,连个能藏东西的缝隙都没有。眼下除了青苔、碎石,和脚下那层厚得发软的泥,再没有别的。
目光又落在此地唯一的“主人”身上,顿了顿,才决心上前。
白骨寂寥,不知在这里坐了多少年。下半截甚至已经陷进泥里,青苔与杂草沿着骨缝攀上来,像是要把它重新收归尘土。
头歪斜在一侧,身上的衣袍早已烂得看不出颜色,只剩几片残布盖在骨架上。
我默默在心里告了罪,请它原谅我的冒犯,这才朝枯骨伸出手。
可惜,什么都没摸到。
没有纳戒,没有配饰,连一块随身的令牌都没有。不是本就空荡,就是被人先一步搜刮过。
这就有些奇怪了。
洞里什么也没,这人身上又空空如也。
那野兽守着的,到底是什么?
“阿玉,你好了没?”
崔楚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焦急,“这些家伙越来越多了!”
没什么发现,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衣摆掀起的气流拂过枯骨,将那件破烂的袍子吹开一角,露出半片额骨。
脚步顿住。
上面有东西。
我蹲下身,小心地将袍子彻底揭开。
果然,之前的搜查还是太过匆忙,竟没能发现。
这人看似完整无缺的头骨,却独独在额上,有两道不甚明显的痕迹。
“这难道是……”
心底浮上一个猜测,还没来得及细想——
“叮铃——”
“你是什么人?”
腰间的琉璃穗猛地一颤。
一道声音猝然在耳畔炸响,激得我心头一跳。
脑子还没转过弯,脚已经先动了。
接连后退,拉开一长段距离。
长刀横在身前,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人。
身形纤长,衣袍华贵,宽大的斗篷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
什么时候接近的,我竟丝毫没有察觉。这人像是从黑暗中凭空长出来的,连一丝气息都不曾泄露。
难道说,她的修为远在我之上?
也不知是敌是友。
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还是冷静的,掌心却已经洇出了汗。
那人却对我的戒备视若无睹,见我久久不答,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
声音是成熟的,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稚嫩。
她不像是在审问。眼里的敌意褪去些许,我蹙着眉,试探地回:“我是住在这座山上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我说,刀尖垂下来半分,没有完全撤走,“你又是什么人?”
她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阵,又摇头,“我不知道。”
“我一睁眼就在这里。我出不去。”
这场面奇怪的眼熟。
脚尖一勾,踢起一粒石子,朝她弹去。
石子碰到她的衣摆,顿都没顿,直直穿了过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
果然,又是鬼。
我怎么老是遇见鬼。
·
晗靖的状态自那枯骨出现便不算很好。
没有什么道理。它只是一具白骨,甚至连身份都不知道。可她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闷地往下坠,心跳一突一突的,气都喘不匀。
几乎是下意识,她往魔尊那里看去,却正巧与右护法对上了眼。
木刻的脸,僵硬的轮廓,滑稽到近乎怪诞。
却让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鞋跟磕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不是霍萧云。”她喃喃道,嗓子太紧,几乎发不出什么声。
你到底是谁?
·
鬼修。
又是鬼修。
多半是这位枯骨的身后灵。
神志清醒,记忆混沌,与崔楚西当初的样子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修为低微,连筑基都不到。
原以为是道行太深,才能做到无声无息地接近,没成想反而是太浅。
有了崔楚西的前车之鉴,我疑心这是裘善德手下的另一个受害者,便抚着洞壁,用灵力细细探查了一番。
没有封灵阵,也感受不到别的什么波动。
“没有东西束缚着你,你为什么出不去?”我指向不远处,狭窄的洞口漏出一小点阳光,“出口就在那里。”
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出不去。不能出去。外面不能出去。”
无论我说些什么,那人总是拒绝,重复着那句“不能出去”。
劝说无果,崔楚西她们也还在上面等着,我只好暂且放弃与这人沟通的念头,转身要往上走:“你不出去就不出去,我要先回去了。”
见我要走,她突然急了,跑上前拉我的手,“不能出去。外面危险。”
“那些野兽是挺危险,但我比它们厉害,伤不到我。”我说。
何况我又死不了。
可这人又变得像刚才一样固执,非但不听,还死死攥着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松。要是想拉她一起上去,反抗的就更厉害了。
别看她修为不高,力气却不算小,一拉一扯间竟怎么也甩不开。
好言好语说尽了。
我逐渐失了耐性,手腕猛地用力,她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斗篷滑落。
碎片一样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我就那么举着手,僵在了半空。
她再拉我的时候,我没反抗。
余光触及到的时候便定住了。
那张脸,那张满是书卷气的脸,我再熟悉不过。
“……王嫂?”
“你怎么会……?”
她歪着头,像听不懂,又伸手拽住我的袖口,固执地重复:“不能出去。”
枯骨静静坐在角落,指缝间开出一朵野花。
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