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牙
魏家村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
下山的时候,崔楚西又一次被那道屏障挡了回来,拉着我的胳膊才勉强跨过去。
我蹲下来,手掌贴上地面。果然,土层之下有灵力在沿着某种脉络缓缓流动,隐蔽,却瞒不过我。
“有人在这里布了法阵。”
我起身,向崔楚西解释,“或许,这就是你被困在这山上的原因。”
“能看出这是什么阵吗?”崔楚西问。
我摇了摇头。以前在宗门,我只顾着钻研剑招,一翻书就犯困,对这些东西知之甚少。
“不过,我猜这施法之人,大概跟你的死…跟你成为鬼修的原因有关。”
崔楚西没接话。她也是这么想的,可她偏生把生前的东西忘了个一干二净,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忘了,自然是什么线索也捞不着。
“唉——”
她垂着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我不太会安慰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办法,你不如……”
不如想想以后怎么过。
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崔楚西猛地擡起头,眼睛一亮:“不如去找能让我想起来的办法!”
“啊?”
“你说得对。”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语气激昂,像是在对天宣誓,“人——啊不,鬼怎么能轻言放弃!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现在想不起来不代表以后也不能,说不定我出去就能找到办法了呢!”声音之大,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
我看着她,一时间接不上话。
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对的”,总之,她似乎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
算了。
见她情绪平复下来,我也是时候重新上路了,刚张嘴准备告别,话就一下子卡在嗓子里——
“……综上所述,恩人,不,岑玉,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嗯?
是我漏听了什么吗?怎么突然拐到我身上了。
“你不是要去找恢复记忆的方法吗?”
我迟疑地开口,“跟我的关系是……?”
面前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抽都抽不出来。
崔楚西脸上露出一丝丝尴尬,“我这不是死了太久,不知道去哪吗?外边的活人,我就认识你一个了。”
——村民不算。
“……”我有些无语,“难道我就知道去哪?”
她不接这话,只是一口一个“恩人”,目光恳切得像是只被遗弃的幼犬。我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思来想去,我终于祭出了“杀手锏”。
我看着崔楚西,正色道:“你不能跟我走。”
“为什么?”
“我杀了老龙王,现在是龙族的通缉犯,这几年他们一直在追杀我。你如果离我太近,也会被波及。”
我故意把话说的很重,势必要让她清楚其中的危险性,知难而退。
此言一出,崔楚西果然脸色一变,垂下眼,作沉思状。
龙族作为上古妖族,实力不俗,被他们追杀定然危机万分。常人听到这里,早该打退堂鼓了。
我自觉稳了,简单告别之后,转身就要走。
但手还是抽不出来。
我回头去看。崔楚西偏过头,弯起眼睛,笑得很是灿烂。
“没关系啊,”她说,“我是鬼,鬼又死不了第二次。”
糟,忘了这茬。
·
“呃……”
晗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人群中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这什么啊…”修士们彼此面面相觑,都有些绷不住。
看着魔尊吃瘪,他们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笑声越来越明显,晗靖皱了皱眉,正想发话让他们严肃点。
一回头,却发现“德高望重”的羽族长老自己已经笑开了——鹤从丹耳羽一张一合,肩膀微微抖着,笑得很是开心,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哈哈哈,真是一物降一物。”
就连一向稳重的宋辞,也摇了摇头,嘴角噙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怎么宋长老你也…”
晗靖无声叹气。
罢了,难得轻松。
令她稍许宽慰的是,剑君还是那个剑君,没有被这气氛带偏,仍是不苟言笑、神情严肃地看着画卷,一如往常。
不过,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霍萧云的目光,其实一直落在画中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很轻地皱了下眉。
·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一方面,这小子油盐不进,无论我搬出什么理由都赶不走。
另一方面,我行走至今本来也没什么目标,说不上什么拖不拖累,也就随她去了。
而且说不定,以这人跳脱的性子,什么时候就会找到新的“恩人”,跟我说再见。
见我点头,崔楚西笑的更灿烂了,握着我的手上下摇,连带着我半边肩膀都在动。
“岑玉,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她说。
“…所以,接下来我们去哪?”
是啊,去哪呢?
这二十几年下来,我几乎把九州走了个遍。
本来我一个人漫无目的,风餐露宿已经是常态。可多了两个人一起,怎么说也不好那么随便了。
我看着崔楚西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真奇怪,明明那张脸实在生得妖艳,眼巴巴望过来又是截然相反的气质。
我想了想,说:“京州?”
京州名字里虽然带着“京”,但它并不是皇城,而是在更南的方向。
兴盛的港口贸易养活了半城人,也养活了半城的耳目。人仙妖混居,谁也不觉得稀奇。在这里,银子比身份好使,消息比刀剑值钱。
简而言之,是情报贩子的天堂。
“去那里的话,说不定能查到你的来历。”
我这话说的也不算很有底。
京州我只在少时去过一次,这几年隐姓埋名便嫌那里人多口杂,总是绕着这座城走,对它现在的了解不是很多。
崔楚西半透明的身子晃啊晃的,倒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她咧开嘴笑,终于舍得放过我的手。
“那还等什么?走啊!”
崔楚西讲着她当“山神”时的见闻,我不急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村子和山都被我们抛在身后,成为地平线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有鸟成群结队地飞过,在我们身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