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关于如何惩戒这些村民,我和崔楚西讨论了很久。
  “要不,直接杀了?”她试探着问。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也沉默下来。
  那些被送进山洞的女子,有些被崔楚西救下,有些永远留在了那里。
  五年间,这些村民利欲熏心为虎作伥,为了几两银子,不知道送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被送去的数十位“新娘”里,不止有如我一般过路的外来客,还有他们的姐妹、妻女甚至母亲。只要是“山神”看中的,他们统统双手奉上。
  那些女子,她们在被亲朋好友擡进轿子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在阴冷的山洞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一点点逝去的时候,她们又在想些什么呢?
  “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们了。”我说。
  这些人不会忏悔,只是发现自己要死了。
  崔楚西点点头:“我也觉得。”
  讨论几种方案,都是无果。
  到最后,崔楚西一拍脑门,想了个主意,“要不,让他们自己也尝尝这滋味?”
  我看向她。
  崔楚西眼底透着狡黠,“这些村民没有良心。不怕,是因为刀没砍在自己身上。那么就让他们自己试试,这刀砍下去有多疼!”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觉得可行。
  于是,趁着夜色,一鬼一人进了村。
  瞌睡咒落下的瞬间,整个村子便沉入了梦乡。人也好,狗也好,八个时辰之内都不会醒来。
  为永绝后患,我顺带挑断了他们的手筋脚筋,一把火把那轿子啊盖头的烧了个一干二净。
  火光熊熊,照亮了这不大的村子。
  借着光亮,崔楚西用剑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法阵——据她所说,这是她为数不多记得住的小术法,能够编织梦境。以前在山上无聊的时候,她就会给自己来一下,好好做个美梦。
  但今夜不需要美梦。
  灵力注入,法阵亮起微光。
  在这术法的影响下,所有村民都会在睡梦中成为那个“山神新娘”,尝一尝无法逃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黄皮子精生吞活剥的滋味。这梦没有尽头,一旦死去便会重新开始,一遍又一遍,直到瞌睡咒失效,他们彻底醒来。
  施法结束,崔楚西灵力亏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喘着气:
  “这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给别人用,还是这么多人……可累死我了。”
  我也在一旁坐下,挑眉,“至少,托你的福,这魏家村人今晚能做个‘好梦’了。”
  挺缺德的话。
  说完,我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
  “诛心呐,一觉醒来,这些村民怕不是都会变成疯子。”鹤从丹饶有兴味地看着,“倒也是活该。”
  晗靖不置可否。
  她不是很能接受这种私刑,却也知道这种偏僻的地方,压根不会有什么派的上用处的捕快。
  霍萧云一瞬不瞬地看着画卷,
  四百年来,这是她见过的,师妹脸上的第一个笑。
  不是勉强的,不是戏谑的,不是带着作壁上观的玩味的。
  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那双漂亮的杏眼半眯,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点虎牙的小角,从胸腔里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声音,清脆的像清晨的鸟雀。
  霍萧云盯着那笑,移不开眼。
  她的心中,无法克制地生出几分欣喜,欣喜于师妹不再沉闷度日,找回了几分往日的风华。
  又不可避免地有了几分烦闷。师妹的笑与自己无关,而重逢至今,她也未曾对自己展露半分真心。
  ——可哪有对拔剑相向的敌人展露真心的呢?
  霍萧云心知肚明,但仍有些落寞。
  ·
  忙完这一切,这漫长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天光微亮,云海尽头泛起一线红,把晨昏撕开了一道口子。
  崔楚西带我一路行至山顶,那里有一座坟。
  坟包不大,形状很规整,是被人经常修缮过的。前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什么也没刻。
  “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所以也不知道写些什么。”
  崔楚西一边说,从袖子里拿出来几个果子——这是她从山神的贡品里拿的,专门挑的新鲜好看的几个,整整齐齐地摆在碑前。
  她拜了拜,又伸出手,拂去碑上落的薄薄一层灰。
  “我要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对不起啊。”
  她露出一个带着歉疚的笑,语气平常得好像在和老朋友告别。
  我跟在她后面,手头没有什么能放的贡品,只好也认真地拜了拜。
  “为什么会选在这里?”我问。
  崔楚西平常生活在山脚,上来一次,哪怕是鬼修也要费上不少劲。
  她正忙着拔掉周围横生的野草,头也不擡。
  “那个山洞我去过,又黑又潮,哪怕是白天,也进不来多少光。”
  “这里不一样,这里每天都能看见太阳。”
  清晨的空气带着昨夜的水汽,日头渐渐大了,给天地万物都染上了一层金。
  阳光刺眼得很,石碑也被照亮,暖融融的。崔楚西不由得眯了眯眼,转头看我,笑了。
  “瞧,日出了。”
  ·
  岑玉和崔楚西站在山顶,风过,吹起她们的衣角,在这群山与云天之间显得格外渺小。
  无名碑静静矗立,明明只是块斑驳粗糙的石板,却好像透着几分柔和。
  画卷外,人群沉默一瞬,那温暖的阳光好像也透过时间,照在了他们身上。
  有心软的修士也低下头,双手合十,对着画卷里的石碑小幅度的拜了拜。
  “愿她们下辈子能托生个好人家。”
  晗靖几人也闭上双眼,在心底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女子祈福。
  更多的人有样学样,一传十十传百,自发地悼念或祝福。
  一时间,场内静默无声。
  结界内,迄今为止都保持着某种看戏姿态,以戏谑眼光打量众人的魔尊,见到这些修士的行为,罕见地愣了一下。
  她想起讨伐最初,这群人呜呜泱泱跑到她山脚下的时候,自诩什么“正道人士”,拔剑就要砍了她家的门柱。
  当时,她只觉得只是他们党同伐异的旗帜,做不得真。
  如今看来,倒也不完全是冠冕堂皇的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