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楚西
“我”是谁?
晗靖盯着字条,眉头微皱。
这字条边角裁得齐整,字迹也工整,内容却像是某人做梦的呓语,叫人看不出其中意图。
万云仙庄……身边不就有位万云仙庄的长老?
这样想着,晗靖侧头,却正好撞上了鹤从丹的目光。
不,鹤从丹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以一种颇具攻击性的眼神望着宋辞。
医修的手虽然收了回去,两人的距离却没有拉开。鹤从丹耳羽敛起,视线牢牢锁住对方,像要从那双眼里挖出什么答案。
“说起来,那一届大会,万云仙庄可曾参与?”鹤从丹问。
这其实是句废话。
谁都知道,万云仙庄从不缺席。就算不真枪实刀地上场,也是要派人去卖些丹药的。
但鹤从丹不曾移开视线,执意要从眼前人嘴里得到一个回答。
宋辞转头,回敬了她的注视,正要开口——
“那一届,是宋长老亲自带队。”
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却清晰得不容置疑。
霍萧云不知何时已越过人群,如夜般浓重的眸子带着锐利,直直射向宋辞,“我记得没错吧,宋辞长老。”
女人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呼吸,眉间那道折痕却未松开。
宋辞的目光偏转,全然没有被那眼神刺痛,神色从容,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正是。”
“能得剑君记怀,是我的荣幸。”
晗靖看不懂几人间的暗流涌动,只觉有一股淡淡的威压,无声无息地笼在众人之间。
各怀心思地移回视线,而画卷仍在继续。
·
我和崔楚西打起十二分的警觉,留意着周围的医修。
但奇怪的是,那股苦味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人再送来任何字条。
那人似乎停止了行动。
——为什么?
我一面想着,一面继续发力,任凭刀尖一寸寸压下去。对面的修士额角青筋暴起,双臂发颤,一寸一寸地后退,终于是撑不住,龇牙咧嘴地喊出声:
“认输!我认输!”
“胜者是——散修,玉叶!”
司仪仙官扬声宣布胜负。我才回神,收了刀,那人猛地一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穿着精致体面,像是哪家名门的小少爷,此刻却披头散发,上好绸缎做的衣袍早已沾满尘土,镶着宝石的长剑歪在一边,右手的虎口被震裂,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看着好不狼狈。
我伸手想去扶。
一弯腰,系在腰上的琉璃穗发出脆响,那人挺大个块头竟浑身一颤,往后缩了缩。
……忘了收手。
这几日心神不宁,下手没个轻重,还是吓着别人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下台。
落地的那一刻不忘扶正斗笠,云顶天席的诸位都在顶上看着,虽然我对自己的易容技术有些自信,可还是谨慎些好。
我今日的场次已了,崔楚西还有几场要打。
想了想,走出会场。
京州城人潮涌动,街上到处是赴会的修士,人、妖、仙混杂一处,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新鲜。
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说书人的惊堂木被淹没在行人的说笑声里,满街都是热气腾腾的喧嚣。
我没把太多精力分给他们,目光在人群中一路搜寻,最终落在某家格外安静的店铺前。
问香阁。
也就是寻常所说的书斋。
与外面热闹拥挤的街市相比,这里实在冷清,偌大的店面只有零星几个人。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太,坐在柜台后自顾自翻着书,听见脚步声,擡起眼皮看了我一下,又垂了下去。
“想买什么自己挑。”
才子佳人的话本,感风伤怀的诗文,满篇道德的经书…
我站在书架前,一册册看过去,脚步没停,直到书斋最深处才站定。
这是最尾的一处架子,上面盛的都是记载各族各宗过往的史书,因为内容枯燥无味,被时兴的话本挤到了这里,挤挤挨挨摞在一起,落了厚厚一层灰。
往常,这是最不受待见的角落,却是我现在正需要的地方。
我擡手,拂去上面的陈灰,露出底下发黄的封皮。
《鳞族志》。
这几日,我与崔楚西各自留意,从修士们口中打听了不少关于龙族的消息,真假参半的“秘辛”更是一大把。
但还是不够。
我的疑惑没能得到解答,只能到这些旁人记载的史书里碰碰运气。
“蛮荒纪一千零五十八年,龙祖起于蛮荒,是为龙族开国之始……”
“…”
“……”
“……是岁,怀明王薨。南鸿亲王合诸王谋反,自号怀仁。后三十年,事败,世子晗骞嗣位,是为怀安王。史笔暂止于此。”
我合上最后一本书,叹了口气。
果然,指望在这种凡间书斋的角落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还是太天真了
从食谱到史书,但凡与龙族沾边的书籍全被我翻了一遍,堆到一边与我小腿同高,可惜大多只记载到老龙王即位,又基本只是宫中事务的流水账,没什么用处。
那书架的书堆得很不规整,我弯腰放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连带着一串书都砸了下来,激起一片灰尘飞扬。
好在声音不大,没引起老板的主意,只是要还的书更多了。我只得认命地一本本放回去。
到最后几本的时候,我被其上的书名吸引了注意。
《万云秘史》。
看起来是有关万云仙庄的东西。
想到那古怪的白影与浓烈的苦味,我顿时来了几分兴趣。
拿起来仔细一看,这书的封皮皱得厉害,用来装帧的麻线也断了几根,似乎很有些年头了。
只可惜,刚翻开看了几眼,里面的内容就让我失望了。
里面不是什么有用之物,只是记载着万云仙庄内部,徒生与徒生,长老与长老,徒生与长老之间,风花雪月爱恨情仇你爱我我爱他的那些腌臜事。
说白了,不过是一本杜撰的艳史罢了,与如今的那些酸腐书生写出来的话本没什么两样。
期望落空。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心中估算着,距离崔楚西出来还有些时间,便接着翻了几页,权当打发时间了。
这本东西不知是何人创作,剧情狗血,桥段反复,文笔生涩,人际关系更是乱成蜘蛛网,简直难看到令人发指。
我自讨没趣,正准备将其放回原位,却冷不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宋辞却已解开领口第一颗盘扣,露出锁骨上一片殷红吻痕,泪珠滚滚而落:‘你说过要娶我的!怎的今儿一早就不认账了?’
“见爱人如此,她只觉得心神俱裂,只恨不能将整颗心擡手奉上,忙把那人搂进怀里:‘我要,我定要娶你的,阿辞!若是有半点掺假,我崔楚西定天打五雷轰!’”
——崔楚西。
·
画卷外,修士们也注意到了什么。
不知何时,那道如柳扶风的身影,悄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