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味
“这……这是,那个在魏家村被砍手的怂包?”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反差也太大了吧。”
“要么她能当左护法呢,”旁边的修士摇头晃脑地放马后炮,“我就说,要崔楚西真是一个傻子怂蛋大菜鸟,怎么会有人大费周章用封灵阵对付她。”
“可她之前明明…”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另一人打断他,盯着画卷里崔楚西干净利落的收剑方式,语气复杂,“不过,也确实没想到她会这么,熟练。”
周围安静一瞬。
对他们而言,虽然早先就已经知道崔楚西与如今的魔尊左护法是同一人,可心里还是难以将二人联系在一起。
而如今画卷里的女人,剑势凌厉,分寸精准,一招一式都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哪还有半分魏家山上的憨傻?
“人不可貌相。”旁边的老修士捋了捋胡须,倒是一脸淡然,“能在魔尊手下做左护法的,岂是等闲之辈。”
“这倒也是。”
“……”
“说起来,你们不觉得她的招式有点眼熟吗?”
晗靖听着周围修士的议论。
她盯着画卷里那个收剑后还伸手拉起对手的崔楚西,眉头微蹙。
“倒是没想到。”她轻声念叨。
“没想到什么?”宋辞侧目。
“左护法……竟然是这样的。”晗靖顿了顿,“我以为她只是个……跟班。”
宋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画卷里那个被年轻修士们簇拥的女子,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不过,”晗靖话锋一转,“那个扶她的人——”
“事不过三。”鹤从丹接过话,“肯定不是偶然了。”
既非龙族,又非三十三重天,那人从最初的茶馆开始,一路跟在岑崔两人身后直到会场,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而目的尚不明晰。
鹤从丹毫无头绪,正想询问当年参会的霍萧云是否有所察觉,可话到嘴边就拐了弯。
不为别的,只因霍萧云此时的面色实在难看,秀眉微蹙,握着剑柄的手指发白,似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剑君,你…你怎么了?”
霍萧云摇了摇头。
“……无事。”
鹤从丹下意识向结界看去,那魔尊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双眼,一副对外界事充耳不闻的样子。
眼看霍萧云状态有异,她有些急了,正要再问,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
是宋辞。
又是宋辞。
鹤从丹擡眼,对上那张笑意温婉,却始终不达眼底的脸。
“鹤长老,霍剑君自己可以的,我们还是先专注于画卷本身吧。”
这话的语气很柔,握着她肩膀的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鹤从丹眯了眯眼,片刻,笑了。
“好啊,那就依银簪仙子所言。”
·
闻到崔楚西身上传来那种熟悉的味道,我心头一惊。
是台上的对手,还是混在人群里的看客?
“发生什么了?”
崔楚西见我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随即不着痕迹地探查四周,人群喧闹如常,看不出异样。
我没回答,只是带着崔楚西上楼。
经过自己房门时脚步微顿,最终还是推开了她的房门。
崔楚西在山林间住久了,习惯伴着夜风入睡,因此她房间的窗户常常开着,此时也是。
风从窗口灌进来,将她身上的气味吹淡了不少。
也正是在这时,我终于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苦味,而是一种浓到极致的草药香。
在修士里,能大量接触草药的,也就只有医修一个了。
“医修…医修……”
崔楚西恍然,“阿玉,你的意思是……?”
“各宗各派都会培养自己的医修徒生,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点缀。”我看着她,“同样的资源,长老们更愿意用在那些剑修法修身上。”
“因此,这些人平日能用到的草药并不算多。”
“而在这其中,也只有一处的修士,能够大量接触各类草药,以至于沾染到如此浓重的气味。”
我和她对视一眼,彼此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万云仙庄。
——医修云集之地,草药堆积如山。
·
“万云仙庄?那个专出医修的万云仙庄?”
“可他们不是一向不问世事、只管救死扶伤的吗?平白无故跟着她们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是很相信岑玉这番推断。
修真界谁不知道万云仙庄?
作为九州的一大势力,万云仙庄之于医修,正如三十三重天之于剑修。
论战力,它算不上能打的,可各大宗门争脸面抢地盘的时候,又绝不会将它牵扯进来。
不为别的,就为这市面上流通的丹药,有九成九都出自医修之手。而修真界里的医修,有九成九都出自万云仙庄。
谁敢得罪自己的药罐子?
更别提近年来魔兽肆虐不断,正是万云仙庄的医修,才让多少人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
因此,大多数人对万云仙庄天然有着一层滤镜。
可也有人不那么想。
几百年前的那些事,他们可还记得呢。
什么收容的孤儿进去就没再出来,什么掌门突破失败要拿人血入药……传闻不知夸大几分,可谁敢说不是空xue来风?
“我之前跟着师尊出门,去过那里一次。”红杉修士跟友人说,“里面的人,说好听的叫一板一眼的,说难听的就是有点阴恻恻的,压抑得很。在那种地方呆久了,心里不出问题才怪。”
她忘不了那财大气粗的大殿,忘不了那堆积如山的草药,也忘不了那里明明人满为患,殿内殿外却一片寂静的奇异景象。
“真的假的?”友人不置可否,“你肯定是看错了。”
说罢,她小心地往身前瞥了一眼,没记错的话,有个万云仙庄的女修正好站在那里,离得很近。
刚才红杉修士没刻意压低声音,动静不小,别正好让人家听了去。
可那女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脸上挂着亲厚的笑,似乎并未在意这些失礼的言语。
应该是没听见。
友人稍稍松了口气。
没看见那女修垂下去的眼。
·
我与崔楚西各自思索,谁都没说话。
“咚、咚、咚”
正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与那时一模一样。
崔楚西抢步上前推门,但门外依旧空无一人。
一张熟悉纸条躺在地上,仍是格外隽秀的字迹。
——我是谁?
转眼,纸条烧灼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