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
  一片混乱中,窥心镜光芒大作,画卷一幕幕回退,最终,停靠在一切的开始。
  ·
  仙历2967年。
  这一年,龙域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龙族第三十六代王,怀明王久病不愈,在榻上告别了尘世。
  其二,东贤亲王以“幼王难当大任”为名,联合诸王,举兵谋反。
  那夜,龙宫上下五千余名仆侍尽数被困,如笼中之兽,待人宰割。
  兵临城下,龙后摩巧那自知避无可避,她最后一次亲吻了爱人冰冷的脸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追兵赶到时,她已立在宫门前。风卷起破碎的外袍,角冠红得像火。
  “王嫂,陛下已去,骞儿尚幼,你一个人要如何支撑这偌大的龙域?不如……交由兄弟姐妹们打理。”
  东贤亲王缓步上前,话里话外都是为了龙族的未来做打算,可又有谁不知他的心思呢?
  摩巧那没有回答。
  她环视诸军,忽的笑了,笑声清朗,眸子里的悲切尽数褪去,只剩满眼的坚韧。
  她接过侍从手里的长枪。那一刻,众人才想起——她不只是龙后,更是功名赫赫的秀鳞将军。
  可将军没了兵,又能做什么呢?
  东贤亲王勾了勾嘴角,“糊涂啊王嫂,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骞儿的。”
  摩巧那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面对诸王联军,她知道此战必败,可她毫无畏惧。
  因为她早已将两位所爱之人送了出去。
  僻静的山林里偶有鸟鸣。
  年幼的龙子自暗道逃生,怀里紧紧抱着一枚龙蛋。
  夜晚太黑,他看不清脚下的路,被枯死的藤蔓绊倒,从陡峭的山坡滚落下去。
  浑身都在痛。可他来不及顾自己,连忙翻身去看怀里的蛋。
  只一眼,泪水便涌了出来。
  ——蛋壳上,裂了一道缝。
  他明明护得那样紧,可它还是碎了。
  “啊……”
  压抑的哭声还没出口,就被什么止住了。
  一只小手,费力顶开了厚重的蛋壳,从里面探了出来。
  晗骞怔怔地伸出手指,然后被紧紧攥住。
  这不是碎裂。
  是新生。
  “可,妈妈还没有为你留下名字。”
  叛军的火把点燃了垂落的纱帘,汹涌的火势将夜色撕裂,像一道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手上。
  也映在龙子迷茫的眼中。
  “光。”
  他轻声说。
  “你叫光,好不好?”
  小手紧了紧,做出了回应。
  ·
  榆树村最近有件新鲜事。
  有户人家从外面搬了进来,这对十来年都没什么变化的村子来说,可是个大新闻。
  “好像是对小夫妻,个儿都挺高,还带个老娘。”
  卖豆腐的李姐一边赶着苍蝇,一边和街坊闲聊,“我听我三姑奶说,东边发旱灾,正闹饥荒呢,估摸着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真的假的?从东边走到咱这儿可不近。”隔壁的胡四儿不大相信。
  榆树村在北境最西,这俩人还带个颤巍巍的老娘,得走多久才能到啊。
  李姐拍拍胸脯,“包是真的,有一回那男的来我这儿买豆腐,他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肯定不是这边的人。”
  “李姐,来五文钱豆腐,要嫩点的。”
  聊的正兴起,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姐一看来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哟,这不是小阿光吗,晚上又做豆腐吃啊?”
  女孩点了点头,“哥今晚做豆腐汤。”
  李姐把切好的豆腐递过去,她踮起脚把铜板放在台子上,转头就走了。
  阿光这小孩平日上蹿下跳惯了,头一次见她这么安分,装小大人一样。
  胡四儿看着她的背影,有点奇了,“今儿是怎么了,不言不语的。”
  “和她哥闹别扭了吧,小孩嘛。”李姐没太放在心上,“你别说,平常她捣乱的时候我光觉得火大,这么一安静下来,倒真觉得小阿光长得好看。”
  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一双眼睛就这么圆溜溜地仰头看着,让她难得恍惚一下,差点忘了这张脸的主人曾经追着村里的老狗到处跑,后面还上了房顶,妥妥一个混世魔王。
  “是啊,这兄妹俩长得都俊秀。”胡四儿咂咂嘴,“第一次见她还是个皱巴巴的小不点呢,一晃十多年都过去了。”
  “不过就是个头不太高。也是,一天天净吃你家这豆腐去了,能长多大个儿。”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一苍蝇拍。
  阿光拎着豆腐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和村民想的不一样,她没跟哥哥吵架,只是心里揣着事。
  新搬来的那户人家,把房子修在她家后面,离得很近,平日总能看见那三人走动的身影。
  这其实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榆树村就这么大,村民报团取暖,都把房子修在一起,有时阿光站在院子里一擡头,就能看见隔壁连翠在田里割草。
  可那种感觉,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阿光的脑袋也想不出来。
  起那户人刚进村的时候,阿光正蹲在村口逗猫,看见背着大包小裹的女人,还给人指了路。
  那女人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哦对,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给阿光塞了两块糖。
  阿光没吃过那么甜的糖,当时只觉得这人心真好。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不一样了呢?
  阿光踢了一脚,道上的石头飞出去很远。
  是某天清晨,她照常在院子里打拳,那是哥哥教她的,说是防身用。
  她打完一套,起身的时候向后撇了一眼,那家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好像在看她,眼睛里还含着泪。
  从那时起,阿光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可又像是错觉,毕竟他们只是站在自己院子里。
  她今天没忍住,跟哥哥说了这事。但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塞给她钱,叫她去买豆腐。
  哥哥……对了!哥哥就是想支开她!
  他现在一个人在家,身体又不好,要是被那户人家欺负了怎么办。
  阿光想通其中关窍,也不走正经路了。她把豆腐绳叼在嘴里,翻身一跃上了屋顶,在房田间闪转腾挪,愣是没踩掉一片瓦,没踩倒一颗苗。
  远远看见哥哥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家院子里,阿光这才稍稍放下心,加快速度奔去。
  灵巧地跳下,阿光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大门。
  “哥,我豆腐买回来了——”
  一看,她便愣住了。
  院子里不止哥哥,还有那户人家,三个人,男的女的老太太,一个不少地站在里头。
  几人神情严肃,似乎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听见声音,那三人皆是一愣,随后齐刷刷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阿光不知所措,把视线投向哥哥,看见向来温和的青年皱了眉头,垂眸叹出一口气。
  “见过晗光殿下!”
  那三人以手伏地,眼眶都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