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孤
突然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一个“人”,是什么体验。
阿光——现在应该是晗光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愣在原地,看着眼前三个人声泪俱下,说着她一句也听不懂的话。
哥哥阿千怕人多眼杂,关了院门,把几个人都带进屋子。
“阿光,豆腐给我。”他说。
晗光手比脑子快,豆腐送出去了,人却还怔怔地望着阿千出神。
从那三人七嘴八舌的讲述里,她渐渐拼凑出一些碎片:
比如,她不叫阿光,叫晗光。哥哥也不是什么阿千,叫晗骞。这不过是晗骞为了躲避追兵而起的假名。
榆树村也不是她土生土长的地方,只是晗骞选中的落脚处。
而之所以有人追杀他们,是因为他们不是人族,而是龙族——甚至是龙族直系的王室。
已故的前任龙王龙后是他们的父母,有人谋反,他们不得不逃。
“晗光殿下当时尚未破壳,对那时的事没有印象,也是当然的。”
老妇抹了把泪。
据她说,她是前任龙后摩巧那一支的仆从,另两人则是已故怀明王那边的侍卫。
破壳?
自己甚至是从蛋里出来的?
晗光想到连翠家抱窝的老母鸡,怎么都没法把自己和“蛋”联系到一起去。
在她脑子彻底混乱之前,一直沉默的晗骞开了口,打断了这场“故人重逢”的悲情戏码。
“你们几位千里迢迢赶来,总不会只为叙旧吧。”
他常年患病,气息不稳,眼神却比常人锐利几分,“说说吧,你们想做什么?”
名唤旸曲的女人闻言,不再拐弯抹角。她单膝跪地,抱拳道:
“当年逆贼篡位,先帝蒙难,江山社稷沦于腥膻。如今民怨暗涌,只待有人振臂一呼。”
“我等此番前来,正是请王子王女出山,还龙族天下清明!”
另两人齐齐跪下,声调划一:
“请王子王女出山,还龙族天下清明!”
“请王子王女出山,还龙族天下清明!”
“请王子王女出山,还龙族天下清明!”
晗光被这阵仗镇住,无措地看向身旁的血亲。
晗骞擡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先回去罢。”
这话态度坚决,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老太捏着手臂制止了。
“那我等先行告退。今日之事,还望二位好好考虑。”
三人来时长风破竹,走的时候倒磨蹭起来,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直到院门关上,晗骞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身旁的妹妹,拍了拍她翻墙时沾上的灰,温声道:“先吃饭吧。”
烟囱升起炊烟,这顿饭,晗光吃的心不在焉,一肚子问题堵在嗓子眼,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擡头看晗骞,他的碗已经空了,却还在用筷子夹着空气,双眼愣愣地定在一处,显然是走神很久了。
最终,谁也没说话。
晚饭在沉默中结束。
当天夜里,晗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周围的一切都很吵。
虫鸣声很吵,蛙叫声很吵,老狗时不时的低吠很吵,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吵的人心烦。
头一次失眠,晗光索性爬起来,坐在门槛上数星星。
夜风习习,吹散了几分烦躁。
“在想心事?”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晗光头都不用擡就知道是谁。
晗骞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披着外衣,斜倚在门框上。
“嗯。”晗光点了点头,“你也睡不着?”
过了很久都没有得到下文,久到晗光以为这人是不是站着睡着了,青年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光,你想回龙域吗?”
晗光拧着眉毛想了想。
“我以前,”她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榆树村。”
“我会和连翠和英子一起长大,种地卖钱,等攒够了就开一家和李姐一样的铺子。或者一个人去镇上做工,刘平的二婶就在那赚了不少。”
“然后就这么忙忙碌碌、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
“可今天他们告诉我,我不是普通人。是什么龙族王室的遗孤……吧啦吧啦。”
她学着那三人的口吻,“哥,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是什么?”
晗光猛地转过头看他,然后笑了。
“我在想,原来我也有爹娘。”
“原来,他们不是不要我了,他们只是,只是走在我前面了。”
“所以,”她擡起脸,语气认真起来,“哥,我想去看看他们生活过的地方,看看我出生的地方。”
“然后——”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我想替母亲报仇。”
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斗散了漫天,尽数映在女孩的眼睛里。
晗骞看着眼前人,喉头突然梗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龙族的消息他一直暗中接触。
自宫变以来,东贤亲王自号怀仁,本以为能安坐王位,却压不住当初一同起事的其他三位亲王。
四王多年来始终僵持不下,龙域的百姓这几年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今日来寻他们的人,对已逝的怀明王有几分忠心不好说,但借“王室遗孤”的名头搅浑水的心思,是明摆着的。
他倚着门框,怀里的令牌硌得生疼。
那三人公布身份的时候,就把这令牌交给了他,这确实是怀明王私军的信物无疑,几人的身份做不得假。
但这也意味着,龙族那边至少有两支势力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下落。
如今他兄妹二人手无寸铁,只空有一个王室名号,倘若两边冲突,他们绝不是对手。
这趟出山,说是“请”,实则是“逼”。这些人有一万种方法叫他二人点头。
晗骞对此心知肚明,但白日里他并没有立刻应下。
“坦白说,我很怕。”
他的嗓子沙哑了几分,“我怕我会失去你。阿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他明明比晗光年长,到头来,却是女孩站起身,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她说,“我答应你,会照顾好自己。”
晗骞看着妹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明明还有四十几年才成年,反倒安慰起你哥来了。”
“多少?龙族长得这么慢?”
晗光瞪圆了眼,“我说我怎么长不高,英子比我小一岁,却能高我一个头。”
晚风吹过,两人看着点点星子,向未知的前路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