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
连着过了三道小门,流着金光的护宗大阵在身后嗡然合拢。
“哇……”
三十三重天不愧是什么仙界第一大宗。
晗光仰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龙族先祖自水中诞生,便偏爱通透的物什,放在建筑上便是随处可见的晶莹的琉璃与半透的纱帘,走到哪儿都是朦朦胧胧的。
可这里不同,天上飞的脚下踩的都是竹木与金石。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比武的背书的聊天的,各有各的忙。
她一扫方才的萎靡,恨不得多长两只眼睛。
这里面到处都是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自打进来晗光的眼睛就没歇过。这边瞧瞧发绳的编法,那边数数石阶的纹路,连别人佩剑上的花纹有几条都要仔细看看。
而看人者恒被人看,晗光受到的关注自然也不少。
自千余年前人妖共盟建成以来,宗门里便总能看见各类妖修的出现,按理说早就不是件新鲜事。
可若把范围缩小到“龙族”,情况就不一样了。
作为上古五妖中传承最为完整的一支,龙族素来傲气,不屑与其他族群共处。又历经数十年内乱,在外界眼中近乎销声匿迹。
如今,一位货真价实的龙族王室站在这儿,年纪不大还颇为活泼,这等场面怎能不引人侧目。
但大师姐在前,众人还是不敢太过放肆,只得离远了小声嘀咕:
“龙族不是最瞧不上咱们这些‘凡人’了吗?今儿个怎么主动来这凡人堆里待着了。”
“谁知道呢?他们打了十几年内战,说不定新上任的这个就改主意了呢?”
“你信那群眼高于顶的家伙肯低头,不如信我是财神下凡!”这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着,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旁边的几人半信半疑,目光一路追着,眼睁睁看着那过于好动的龙族公主在大师姐的带领下走进了掌门的问心殿里。
“哐——”
红木大门沉沉合上。
掌门多了解自己徒生的德行,一道隔音结界应声而起,把里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门前,假装在打扫的理尘徒生把同一块地来来回回清了三遍,愣是什么也没听见,很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众徒生纷纷叹气,比武的背书的交友的,各自散回原位。
只是耳朵还悄悄竖着。
谁也没真不在乎里面在发生什么。
·
那扇门在晗光身后关上了,所有尘嚣都被挡在外面。
殿内空间尤其大,比想象中要空旷得多。明明是个掌门,里面却几乎看不到什么瓷花瓶玉如意,她心里多了几分好奇——难不成这宗门看着大,其实没什么钱?
霍萧云依旧走得不紧不慢,晗光亦步亦趋地跟着,心思却早不知飘去了哪里。直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她才连忙收住步子。
“师尊。”
她听见霍萧云这么说,视线也跟着向前探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开了半扇窗。晨光从那一线缝隙里挤进来,懒洋洋地落在一张长案上,又漫过案边的人影。
那是个很难用一句话形容的女人。
一头长发半黑半白,松松垮垮地束在一起,发尾搭在胸前。衣料是上好的绸缎,看似素雅,实则绣着繁复的暗纹,随意地披在这人身上,领口敞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闭着眼,上扬的眉尾不怒自威,正以手撑脸斜倚在座上,周身透着一股大能独有的气场。
晗光心下惊叹,这就是半步登天的仙界至尊?
可等了半晌,毫无动静。
细看之下,那人的头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哪里是闭目养神,分明是睡着了。
“师尊。”
霍萧云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
掌门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晗光正犹豫要不要也跟着喊一声,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所谓事不过三,霍萧云见她如此,也知道没有再说一声的必要了。
下一瞬,剑鞘高高扬起,干脆利落地敲在掌门膝上。
“啪。”
“——哎哟!”
女人猛地弹起来,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案沿,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来了?哪儿呢?”
霍萧云面不改色,收了剑鞘,垂手立在一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晗光目瞪口呆。
“师尊,人我带来了。”
看见这总不正经的人彻底醒了,霍萧云继续说着。
掌门迷蒙一瞬,而后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视线投向霍萧云身后的陌生少女,“咳咳,失礼了。这位想必就是龙族的明熙公主?”
这一番下来,晗光心中对“掌门”的威严形象也算是崩塌得彻底。
“正是。”她一抚手,一对尤为漂亮的赤色龙角从额上伸出,在阳光下照出满室斑斓。
一下,擦亮了掌门慵懒的眼。
“此角形若赤琼,光若流火。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掌门面露惊艳,随即温和一笑,正色道:“本座为宗门之掌,霍觅风。方才举止有失,切莫挂怀。”
“晗光。”
晗光扬了扬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叫我晗光就好。”
霍觅风见状,忽的笑了,“晗光。好啊,晗光。”
“令兄曾与本座相商,欲使你拜入吾之门墙,随吾修行,以全人龙两族交好之谊。不知你意下如何?”
晗骞这一出让她骑虎难下,她内心郁闷,面上却不显,只一拱手,“晚辈荣幸之至。”
·
问心殿的门开了。
龙族公主走了出来,殿前候着的徒生引着她往前。有眼尖的人认出来,这分明是往长灵峰去了。
望着风声的几个徒生面面相觑,眼神交汇,心里都有了判断,却仍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龙族公主要拜入掌门门下了?我怎么会做这样梦。
殿里,晗光最后一片衣角也在视线里淡去。
人走了,霍觅风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身侧的好徒儿,“云儿,你觉得呢?”
霍萧云没有随前人一并出去,她与霍觅风相处十余年,早已看出师尊还有话要说。
垂眸片刻,她开口,“师尊曾说,凡事皆因人而异,不可以芸芸众口之好恶,去断定一人之志。”
而后,又顿了顿,“与我这一道,她心性澄澈,不似传言中的那般。”
“喔,你对她评价很高?”
霍萧云回话,平静地挡住了师尊的调侃,“就事论事而已。”
霍觅风唇间噙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怀,“百年前,龙族人目无下尘,自诩天选之民,视他族为草芥。”
“如今,不过百年过去,便变了副模样。”
她感叹着。近千年过去,她不是没有见过龙族,个个眼高于顶,一旦遇上,一定是要将他族贬到土里才好。
今日她“无意”怠慢,原以为能够招来那位公主殿下的怒火,正好借机回绝一个大麻烦。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颇为有趣。
霍萧云从旁站着,听着师尊习以为常的絮叨,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