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终年飞雪的长灵峰上多了一个人。
晗光被安排住在霍萧云隔壁。两间木舍挨着,中间隔一条小路。
上山的道本是青石砌的,雪整日整夜地下,又把路填了个七七八八,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
引路的修士全程小心翼翼,余光不停地往她脸上瞟,就像生怕她会随时大发雷霆拆了这地界一样。
一路上遇到的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原本走得好好的,一擡头看见她的龙角,立刻调转方向,绕出好大一个弯。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比逃命还快。
晗光不是很能理解,自己是长得太吓人,还是这些徒生胆子太小。
“……我就介绍到这儿了。往后的事宜,您可以请教霍萧云大师姐。”修士顿了顿,试探着问,“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晗光看她满脸写着“求求你别问了”,决定放她一条生路,“没有了,多谢。”
那修士登时如蒙大赦,冲她微微躬身,随后转身飞一般的跑了。晗光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迈步的,人就已经消失在雪幕里。
这里的人真奇怪。
她摇了摇头,推门进屋。
陈设仍是一贯的风格,偌大的房间里除去桌椅床榻,便只剩一只不断燃烧的火炉了。
峰上常年苦寒,窗外积雪有齐腰深,若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上来,怕是要直接伤寒一月。可这屋里却暖融融的,仿佛那些风雪只是画上去的装饰。
晗光凑近火炉,围着转了两圈,也没看出里面烧的是什么物什。暖气烘得人眼皮发沉,她打了个哈欠,靠在床沿上,忽然觉得困了。
那修士走的太急,晗光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忘了问一件事。
——接下来呢?自己要做什么?
跟着见了掌门,拜了师,又到了自己的住处,然后呢?是只等着就好,还是待会儿会有人来寻她?之后要怎么做呢,像其他徒生一样去学堂读书,去场上练功,背那些绕口的心法就好了吗?
晗光从没想过这些。
从前龙域未定,晗骞坐镇后方,她闲不住,就窝在营里做将军。她年龄小,有人不服她便打服,前方有仗要打她便上。晗骞兜着底,她只管把敌人杀个落花流水。
她不是不动脑子,那些排兵啊布阵啊她也学也用。琼观坡那一战,北靖的军队是她的三倍,她一路逃一路打,照样把那些人给耗死了。
可那之后呢?
东贤王死了,南鸿和西蓬走了,北靖更是不知道埋到哪个山头里去了。为父母重新立碑的那天,日头很大,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碑前,怔怔地出了半日神。
嬷嬷们围着她哭,老臣在后面喊着“苍天有眼”,晗骞戴着冕冠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榆树村那夜,她许下的愿望实现了,可晗光心里却没什么痛快的感觉。
报仇雪恨了,那然后呢?她又该做什么呢?
抗拒读书,把请来的教书先生再一个个忽悠走,让晗骞扶着头数落她几句,也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虽然她确实不想读书就是了,方块字排在一起,看着就头疼。
或许,晗骞正是看透了这点,才把她送到这里来的吧。
只是……只是……
晗光倚在床边,眼睛一点点闭上。
·
梦里,光怪陆离的碎片搅在一起。
老房子前,豆丁大的连翠拽着她的衣角,嚷嚷着要下河摸鱼。
她刚笑着应了一声,一扭头,看见那位满脸褶子的嬷嬷正老泪纵横地拉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着“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她想说些什么,想伸手去扶,转身,自己已站在了熟悉的疆场上。北靖王站在城楼上,满是横肉的脸怒目圆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有人扯了扯她的裤腿,脚下,一个残兵趴在地上,满脸血污,只剩了半截身子,“将军…一定要赢……”
她弯下腰,想要搀他起来。那张脸却陡然变成了教书先生的模样,眉头拧在一起,戒尺敲得桌案直响:“公主,昨日让您背的篇章,可曾记下了?”
……
…
晗光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本来是想休息,结果睡完更是头昏脑涨的。自己分明没得风寒,怎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晗光把那些东西抛在脑后,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披在身上的薄毯滑落,堆到了腿上。
轻飘飘的一张,落在身上却发着暖。
她愣了一瞬,缓缓转头。
桌案那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屋里燃着一盏灯,灯草烧没了一半,另外半截浸在油里,火苗摇曳,照得满室昏黄。
那人就坐在灯旁,纤瘦的腰杆笔直,好看的丹凤眼垂下,借着那点光来看书。她长发如墨,被簪子好好地束在一起,几缕“逃逸”的发丝沿着脸颊垂下,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飘动。
她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按理来说是冷硬的,散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可昏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连眉骨的棱角都柔和了。
霍萧云。
晗光在心底,又把那名字念了一遍。
她没出声,任由书页的摩擦声将屋子填满。
感受到这人的视线,霍萧云偏过头,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过来,“醒了?”
她语气平淡,全然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你为什么会在这?你在这待了多久?这毯子是你给我的?你为什么要给我?
晗光望着她,攒了满肚子的话要说,可她捏着毯子,开口却成了:“谢谢你,师姐。”
“嗯。”
没有问她在谢什么,霍萧云点头,合上书,起身向门口走去。
“师尊常年不在峰上,有事唤我便好。”
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雪立刻扑了进来,寒气刺骨。只听声音,便让晗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霍萧云脚步一顿,门开的不大,她挡在那,没让外头的冷意灌进来。
冷风被截断,只在她身侧呜呜地转。
“长灵峰就是如此。下次,记得运转丹田。”
晗光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好,我记着。”
霍萧云这才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风雪声重新隔在外面,这人来的走的都没什么痕迹,只剩那半截油灯还努力地发着亮,不时发出噼啪的脆响。
师姐。
她有师姐了。
晗光低头,看着毯子上被自己攥出的皱褶,忽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