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是岁,世子晗骞嗣位,是为怀安王。以西蓬、南鸿二亲王有统一之功,乃赦其叛罪,免死褫爵,举族流于龙域之外,终身不得返……”
晗光越看越困,干脆把书扣在头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哈欠。
“这些东西都写的好无聊,我看不下去了。”
她嘴里念叨着,在桌子上摊成懒洋洋一坨。
晗骞在不远处批着公文,四王留下的烂摊子堆成山高,“史书这种东西,哪有写的有趣的。”
“那我可以不看吗?”
“不行。”
头也不擡,拒绝的很干脆。
侍女编好的发型被抓得乱糟糟,晗光满面愁容地歪在椅子上,看不出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分明是个被功课折磨得头疼的寻常学生。
晗骞无奈地摇了摇头。读书这事,即便晗光一万个不愿意,他都是要逼着她做下去的。
没办法,榆树村没有书堂,幼年期的剩下几十年又是在战场上度过的。如今的晗光四舍五入,约等于一个文盲。如今局势安定,怎么也得给她补补课。
但想法很美好,现实……他这妹妹如今是龙族唯一的公主,又生的一副好皮囊,宫里上到大臣下到侍从都乐意顺着她。晗骞继任后忙于公务,请来的四五个教书先生最后都被她忽悠得卸了任,实在让人头疼。
晗光连字都认不全,兵法倒是用的顺手。
思及此,年轻的龙王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新翻开的公文上,忽然顿住。
是人族那边送来的。龙族已经走上正轨,那些断了多年的交往关系,也该拾起来了。
……对啊。
晗骞心头豁然开朗,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晗光看着他脸上莫名其妙的笑意,只觉得一股恶寒。
——她这哥哥不会是公务太忙,终于疯了吧。
·
疯了。
的确是疯了。
晗光站在三十三重天的山门前,仰头望着那块鎏金牌匾,满脸的生无可恋。
那家伙打着“促进人龙交往”的旗号,说什么只是来度个假,连哄带骗给她送到了这地方,结果趁她不注意就带着侍卫跑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临了还开走了唯一的一架灵舟,这是多怕她逃跑啊。
——虽然她确实想跑来着。
崩溃到一半,猛地想起晗骞临走时塞给她一枚纳戒,说是重要至极。晗光原以为会是什么神兵利器丹药锦囊,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书,甚至还有她昨日耍赖没看完的半本。
饶是晗光再愚笨也看得出这位好兄长的心思了。
——这不就是换了个地方补课吗?
其心可诛啊其心可诛!
果然是帝王无情,一心把血亲往名为“书山”的火坑里推,且等她回去的。
可回去的路已经被堵死,晗光好像看见自由的生活正离自己远去,在心里把那人千刀万剐了个遍。
“你是新入门的,龙族公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她天马行空的思绪。
晗光连忙转头,见一白衣少女不知何时立在那里。十七八的模样,身姿端正,墨发如瀑,一双黑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这人那目光沉静,明明什么表情也没有,却莫名带着几分压迫,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是……?”
“我奉师尊之命,来接你入门。”少女开口,声音沉稳,尾音却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稚气。
“啊……对,应该是我。”晗光想起来,晗骞好像确实提过拜师这事,只是她当时心烦意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请随我来。”
少女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
晗光连忙跟上。
山门只是起点,真正的宗门还要再走一段时间才能到。
龙域海地相连,三十三重天却建在浮岛之上,包罗群山。沿路草木葱茏,时有云絮飘过,漫进石阶,将踏足之人陷在一片空茫的白里。
若在平日,她大约会赞一声“仙气”。可此刻,她只觉得这路太长、太静、太无趣,高处不胜寒,连声寻常的鸟啼都听不见。前面的人也走得一板一眼,落地无声,连步幅都像用尺子仔细量过。
“那个,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再不说点什么,她怕自己会憋死在这。
“嗯。”少女头也没回,说话也和表情一样,平得很,好像没什么感情。
“你说你是奉你师尊的命令来的。那你师尊,是不是就是我师尊啊?”
“正是。”
她来了劲,“那她叫什么名字啊?是这里的长老吗?厉害吗?”
“师尊是我宗掌门,霍觅风。修为已至大乘,门内所授的寻风剑意便是出自她手。”
晗光不知道什么是“寻风剑意”,但她听懂了,这言下之意就是,师尊地位高,又很能打。
掌门啊……看来那家伙还是有点良心的,给她找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
晗光在心里大发慈悲,饶恕了坑蒙拐骗的兄长。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少女,并肩而行。
“嗯。”
“我叫晗光,你叫什么名字啊?”
离得近了,晗光才看清,这人的眉心有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砂痣,惹眼得很。
“霍萧云。”少女步履不停,平淡地吐出三个字,依旧没分给她多余的眼神。
霍萧云。
晗光对她的态度浑不在意,只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
转头看她,忽的一下笑了。
“那霍萧云,我是不是该叫你师姐?”
她凑得很近,声音像崭新的铃铛,带着几分清脆的笑意,就这么毫无阻碍地传到霍萧云的耳朵里。
霍萧云脚步一顿,一偏头,直直撞进那双红琉璃般的眸子里。这位龙族来的公主似乎没什么距离感,英气的脸上印着毫无嫌隙的笑,她微微咧着嘴,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尖。
“随你。”
她移开视线,板着脸加快脚步,几息的功夫就把晗光落在了身后。
晗光看不透她的心思,担心是自己口无遮拦冒犯了人家,连忙加快脚步跟上,也不敢再说什么有的没的了。
因此,她没能看见。
那句“师姐”脱口而出之时,霍萧云的耳尖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