俐齿
“她的本事,不该困在那里。”
说这话的时候,晗光脸上是难得的严肃。
那些尸位素餐的将领的腌臜心思,她看的太多。
若无外力,旷寒山一介平民,恐怕很难从泥潭中挣脱出来,只能一辈子顶着个参将的名头,老死在小地方。
龙域统一不过百年,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这等人才怎么可以就此埋没。
明正定定地看着她,一时没接话。
女人探究的眼神投过来,晗光躲也没躲,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滞了一瞬。
下一秒,一只大手猛地拍上晗光的后背,震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包在我身上,小阿光。”明正笑得爽朗,顺手一捞,把晗光箍进怀里,另一只手使劲揉着她的发顶,“诶呀呀,真是好久没见你这幅表情了,姐姐我想得紧!”
紧实的肌肉硌得她脸疼,晗光用力挣扎了两下,使不上劲,索性放弃了,任由那只大手把她的发型搅成鸡窝。
她差点忘了,明正这人从来就是这样,没什么距离感的自来熟。
这诡异的姿势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龙族那边有人来寻,明正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与她作别。
“要来找我打一回啊,小阿光,我等你!”隔了很远,她还是一步三回头,惹得旁边的龙族修士一个头两个大。
“嗯,知道了!”
晗光冲她挥手,转身往回走。
心事落了地,步伐也轻快了几分。
不过,那方向并非冲着迎仙居。
师姐如今还在云顶天席镇守,她这种闲杂人等上不去,便打算去看台上等她。
正想着,手上梳理着被蹂躏成一团的头发。路过斗场时,晗光无意间瞥了一眼,发现台上战得正酣的,恰好是一位熟人。
岑玉。
她脚下一顿。
平日的岑玉温吞、腼腆,笑起来总是小心翼翼还带着点讨好。
此刻的眼神却变得格外凌厉,穿着不起眼的徒生服,手里却拿着把独具特色的细剑。剑身纤长而利,改劈为刺,步法诡谲,出手时宛若一只亮出毒牙的巨蟒,死死咬住对手的咽喉。
对面的姑娘被逼的节节败退,肩上腿上已经受了伤,殷红的血迹正从衣物的破处往外渗。
她试图挥剑格挡,却只是杯水车薪。
终于,脊背抵上斗场的结界,退无可退,她只得认命地闭上眼,丢了剑。
“我投降!”
“停!”
司仪仙官紧跟着大喊。
这一声喊得很是时候,岑玉的剑已经来到了她跟前,锋利的剑尖只是轻轻一抵便溢出血珠。若是再迟一步,怕是要收不住。
结界撤下的瞬间,那姑娘没了倚靠,身子一歪,兀自向后倒,险些滚下台去。
毫无疑问,岑玉赢了。
司仪仙官高声宣判,随后皱着眉,颇为不赞成地看了岑玉一眼,“这位修者,问仙大会实为切磋较量,而非生死决斗。”
“出手务必留有分寸,若有下次,司仪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带着威压,是相当严厉的告诫。他看得清楚,方才的那一场,这修士的眼里分明带着股杀意。
可还没等他说完,岑玉已经满脸慌乱地朝他鞠了一躬,话都说不利索了:“抱、抱歉,我第一次参加,以为自己要输了就没控制好力度,下、下次不会了!”
语气诚恳,还带着结巴。
司仪敲打的话一下憋进了肚子,见方才的姑娘已经被同伴搀着下了台,便挥了挥手,示意比赛继续。
“三十三重天,岑玉!对阵!碧海天,楚沁!”
…
……
之后的几场,岑玉果真有所收敛,出剑始终与对方隔了半寸,再没有像先前那姑娘一般挂彩。
但剑招里的果决与狠厉,却是藏不住的。
晗光在看台上观摩了全程,看着台上那个又变回温吞模样的师妹,饶有趣味地挑了下眉。
——结交了很有趣的人啊。
晗光这样想着。
天色渐昏,师姐也快要下来了,她便没再多留,起身往上面去了。
她离得远,又满心想着别人,因此没能听见。
在她转身的那刻,台上正斗得胶着的岑玉,眸色骤然一沉,将剑往前送了半寸。
“呃——!”
修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血珠四溅,染红了衣襟,再偏一点便是心窝。
·
云顶天席上都是诸门大能。
他们无需评判任何,那是仙官的职能;或镇压任何,那是守卫的本分;他们本身就是问仙大会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会场里的一切。
若异变突生,他们便是最先,也是最后的一道防线。
原本这上面坐的应当是木迎邱,但她推脱说自己怎么也坐不住,便与霍萧云换了位子,去了下面。
霍萧云下来时,外面已经黑了。
她原本应该结束的更早,但在长老中遇见了霍觅风的故友,强拉着她说话,先是寒暄,又问起几年前借走的法宝何时归还。
其实,她也知道,按师尊的性子,这法宝多半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但霍萧云只摇头,说:“我不清楚,之后会去问。”
一来一回,浪费了些时间。
修士们回屋的回屋,外出的外出,会场里空荡荡一片,没有什么人还在了。
她原以为是这样的。
可霍萧云一落地,就听到了“哒、哒”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于是步子一停,任由那人牵上自己的手。
“辛苦了,师姐。”
晗光不知从哪里跑来,许是太过急切,呼吸还没捋顺,笑容已经先一步绽开来。
那手温热的,十指相扣,暖意从指缝里钻进去。
看见她,霍萧云不自觉松了松肩膀,指尖轻捏着晗光的虎口,“等了很久?”
“没有,就一会儿。”晗光摇头。
她的头发其实还没整理得很好,只是大体看的过去,有些地方仍是松散的,蓬起来,低头时能看到一点发旋,像浑身毛绒的狗。
霍萧云没戳破,嘴角很轻地扬起,几乎要看不出来。
她手指撚了撚,忍住想要替她梳理头发的念头,毕竟这是还在外面。
“师姐,我们回屋?”
“嗯。”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的,自顾自挂在天上,给地上的人影子拉的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