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牙
  那道视线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换成一旁不明所以的司仪仙官充满困惑的眼神。
  晗光讪笑几下,好像一下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多么傻气,把手放了下去。
  新的对手也上来了。
  晗光低下头数了数,和尚、剑修、羽族,还有刚才的体修大汉,前面已经打了四场了。
  也就是说,无论接下来这场是输是赢,她都要下场了。
  终于能歇了。
  晗光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手上却干净利落地甩了个剑花。眼睛闭上又睁开,将那份即将解放的雀跃压下去。
  可擡眼一看,好容易收拾出来的情绪全被打乱,她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竟然能遇上自己人。
  好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家伙。
  周身覆着造价不菲的青鳞甲,在日照下闪着流光,手里还拿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华美宝剑。
  可她连面部都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只舍得留出一道缝隙,却唯独在头顶开了两个洞,将龙角堂堂正正地伸了出来,格外显眼。
  “三十三重天,晗光!对阵!龙域,旷寒山!”
  “开始!”
  司仪仙官话音未落,淡金色的斗场结界已陡然升起,将两人笼在其中。
  旷寒山微微颔首,声音从厚重的头盔后传来,沉闷却郑重:“公主殿下,我会全力以赴。”
  晗光闻言心领神会,顿时收了脸上的笑,勾起几分兴味。
  “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金石交击之声密如急雨,在结界内炸响。
  这“自家人打自家人”的一场,谁都没有放水。
  愈战,晗光的眼神就愈认真。
  龙族格外重视这在外界眼中堪称“重出江湖”的一场大会,执意要把“龙族稳定”的消息传出去。
  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挑选上来的人实力不俗,下盘稳健,挥剑密而不乱,又能做到步步紧逼,晗光被压得节节后退,额上沁出细汗。
  她落了下风,却不觉得焦急,反而眼前一亮。
  旷寒山与前面几人同是金丹,实力却相差不止一星半点。那么一把华而不实的长剑,她却能用它隐隐压制自己,仿佛那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龙族有此人才,实在幸运。
  只是那身青鳞甲,除了扎眼,便只剩笨重,终究是拖累了她的行动。体力消耗殆尽,旷寒山呼吸渐沉,挥刀速度微不可查地变慢。
  破绽已露,晗光等的就是这一刻。
  晗光瞅准时机,扭身避过刀锋,灵力汇聚在脚尖,轻点,自旷寒山头顶越过,稳稳落在后方。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在眨眼之间完成。待旷寒山转身去追,那剑尖已经抵着她的脖颈,与咽喉只有不足一寸之隙。
  四目相对。
  片刻,旷寒山垂下头,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气喘:“是我输了。”
  说罢,她似乎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身形向后栽去。
  晗光眼疾手快,连忙收了剑,在旷寒山摔落的前一刻伸手扶住了她。
  没给那人说什么“多谢公主殿下”的机会,晗光轻笑一声,打趣道:“下次别穿这东西了,我们再比过。”
  旷寒山似是被这笑容感染,借着力气站稳,放松下来摇了摇头,“没办法,王说,要惹人注意。”
  晗光往台下看了一圈,果然,龙族的修士都穿着这幅,“惹人注意”的打扮。
  “果然是那小子的审美。”
  别管战绩如何,总之龙族很耀眼。
  至少是看起来是。
  胜负已分,两人并肩下台。
  “方才,若不是这盔甲拖累了你,我怕是打不赢这一场。”晗光拍了拍她的肩,“你们都是哪儿的兵?”
  旷寒山取了头盔透气,露出一张吊眉鹰目的脸,美得很有攻击性,“我们都是各地龙戍军里的人。”
  晗光一愣,“龙戍军?你这般厉害,应当是哪位将军才对。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她说这话也是有些底气的,当年晗光混迹军营,与诸多将军相互协作,几年下来也是累积了不小的情分,平定后也时不时保持着联系。
  但她从未听说过军营里有这样一个名叫旷寒山的将军,实力还如此强劲。
  正怀疑自己消息闭塞,旷寒山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是将军,只是参将。”
  参将,比副将还要再低一层。
  惊讶一瞬,晗光瞪圆了眼,而后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以你的能力,升到将军甚至更高,不成问题。”
  旷寒山看着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努力扯动嘴角,笨拙的笑了下。
  “我会努力的。”
  ·
  旷寒山走远了。
  晗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疑惑未解,转身去了后方的休憩区。
  龙族修士实在好认,一身青鳞甲往那儿一站,想不扎眼都难。
  在那之中,有个身形格外高大的身影。这是龙族此行的带队,她同样穿着那身青鳞甲,只是身上多了些珠宝装饰,看着格外华美。
  似乎是嫌弃太过闷热,她从一开始就没带头盔,因此得以看清她布满疤痕的脸。
  此刻,她低头,正与旁人聊着天。
  晗光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背。
  “明正。”她唤。
  被称为“明正”的女人回头,看清来人,兴高采烈地咧开嘴角,“小阿光,你来了!”
  “王跟我说过了,你这次是跟着宗门走?好遗憾,我还以为咱俩能一起出去呢。下次你有什么打算,跟着龙族还是宗门?你要是回龙族一定要让我也参加,或者咱俩现在就战一局……”
  明正是晗光当年的战友,如今成了龙域北境的将军。她这人性子豪爽又人高马大,在营里就把晗光当作妹妹。
  可谓哪里都好,就是太过话痨,一不留神就能说出来一大堆话,让人摸不着头绪。
  “这些之后再说,”晗光及时截住她的话头,制止了这人要把话题扯向下下下一届问仙大会的打算,“你在忙吗?我有事情想问你。”
  “不忙不忙。”
  明正拉着她往边上走了两步,“说吧。”
  晗光仰头看她,“你们队里的旷寒山,有印象吗?”
  “你是说刚才跟你对上的那个?”明正摸了摸下巴,“我对她印象挺深的,很不错的姑娘,做事也认真。”
  “听口音,我猜她是西境那边的人,”晗光挑了下眉,满眼戏谑,“我竟不知,西境这几年如此人才济济,连一个参将都如此厉害。什么时候向我引荐那位大将啊?”
  明正听出她这话的意思,打趣道:“不愧是读了书,小阿光是越发伶牙俐齿了。”
  “你说的不错,她确是西境那边的人。我们一开始军内选拔,她剑法好,第一轮就决定了是她。”
  “可她上头的将军拖了好几天不放人——说白了,就是想塞自己人——还是个挥剑能砍到自己后脑勺的废物。”
  想起那人的嘴脸,她嗤笑一声:“后来僵持了几日,那老家伙发现没戏,还是把人放了。”
  晗光听罢,拍了拍明正的胳膊——原是准备拍肩的,但实在太高了她够不到,“大会结束后,跟王说一声,把她调走吧。”
  “她的本事,不该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