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素
  京州这几日分外热闹。
  问仙大会算是其中一桩,可百姓们更惦记的,还得是九月初三的“巧夕节”。
  这节日的来历也颇为有趣。
  相传,贫寒书生庄素高中状元,被皇帝赐婚给长公主做驸马,二人心意相通,举案齐眉,本是天作之合,惹得京城无数艳羡。
  不料三年后,庄素遭人弹劾入狱,只以为是乌龙一桩,可谁料她出狱后性情大变,从斯文有礼变得粗鲁贪婪,更是成日花天酒地,沉迷享乐。
  长公主心生疑虑,暗中查访,这才得知真相。
  原来,如今的庄素实为“庄书”,是其一母同胞的长姐,两人长相如出一辙,性格却天差地别。
  当年,姐姐庄书在进京路上遭歹人劫财,撕扯中意外受伤,陷入昏迷。
  妹妹庄素不忍父母伤心,便继承长姐志愿,抛却一切投身科举,后来功成名就,也不忘派人照拂昏迷中的庄书
  没想到庄书一朝苏醒,不念感恩,竟恩将仇报倒打一耙,设计诬告妹妹,又收买狱卒,企图顶替身份夺走妹妹的一切。
  她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长公主火眼金睛,早识破眼前人并非枕边人,由是向皇帝说明原委,将庄书压入大牢。
  真相大白,囚禁在地牢的庄素终于得救,二人历经波折,终得团圆,成为一则佳话。
  百姓感其真情,遂以二人重逢之日作纪念,记为“巧夕节”。
  这一日,京州男女老少放飞天灯,单身者祈求幸福,成婚者祈求长久,更有情人相邀,共点一盏,寓意白首不分离。
  “而今日,正是九月初三。”这狐妖化了形,却只化了一半,留下耳朵和尾巴。
  她毛茸茸的耳朵一抖,摇头晃脑地说着,忽的话锋一转,向面前的医修姑娘眨巴眨巴眼,“不知鄙人是否有幸,能邀阁下于江畔共点天灯啊?”
  被问的医修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抱歉,宋长老在叫我,我要先行一步了。”
  说罢,不等狐妖回应,便头也不回地往远处去了。
  狐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嘤”了一声,垂头丧气得连尾巴都落了下去。
  晗光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决定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毕竟是过节,平日清心寡欲的修士们也想来凑热闹,可这已经不是第一个在她面前惨遭失败的人了。
  不过……巧夕节吗。
  ·
  “巧夕节?”
  天色已深,霍萧云与晗光一同走在路上。
  “嗯。”晗光歪头看她,“师姐晚上可还有事要做。若没有的话,我们一同去街上过节如何?”
  她想说“还有卷宗要看”,想说不喜人多的地方。可低头对上师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话到嘴边便成了:“好。”
  “师姐最好了!”得了应允,晗光笑得眼睛弯弯,牵起她的手,领着人往外走。
  街上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红豆饼的甜香混着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河面上漂着成千上百盏莲灯,连同坠落在河中的星子,顺着水流缓缓远去。女子们三五成群,头上戴着珠花宝钗,笑声银铃似的在人群中穿梭。
  霍萧云素来不喜这样的场合。可一对上晗光,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为何一遇上她,便什么都能妥协了呢?
  霍萧云想不明白。
  她任由晗光在前面拉着自己走。师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跟丢。
  可手握得那样紧,紧到手心里有了不知是谁的细密的汗,怎么会丢呢。
  许是师姐总是对师妹没法子的。
  街角,一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走得极慢,明明头发都已花白,眼睛却还是带着笑。
  霍萧云多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师尊临行前的话。
  “你与晗光的事,如何了?”
  她当时愣在原地,不明白师尊在问什么。
  “算了,随你们。”
  师尊古怪地看她一眼,便摆摆手,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师尊很奇怪。
  摊前,少女戴上珠钗,羞赧地给心上人看。那动作很慢,摊主却没催促,乐呵呵地扇着风。
  木迎邱长老也很奇怪。
  明明前几日都忙着躲懒,今日又主动要坐这云顶天席,让自己早点歇息。
  可她并不累。
  江畔,女人双手合十,期盼天赐良缘。满天的灯火,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盏属于她。
  还有师妹,师妹也很奇怪。
  明明是来过节的,却只顾着往前走,也不同她多说几句话。
  但,最奇怪的,果然还是她自己。
  “师姐,你瞧,好多天灯啊。”
  她侧过头,笑得眉眼弯弯。天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有碎金洒进了眼睛里。
  “我们也来点一盏好不好?”
  霍萧云怔怔地点了头。
  她看着少女跑远,又跑回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灯。看着她假装忘记带火折子,让自己作掩护,偷偷用术法点了火。看着她站在桥边,仰起脸,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盼——
  “师姐,我们一起放灯?”
  霍萧云上前一步。
  手擡起来,却没有放在灯上。
  “师姐?”
  霍萧云握住她的手腕,墨色的眸子直直撞进她心底。
  很轻的力道,可晗光却没有挣脱。
  她看着女人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来放灯?”
  晗光怔了一下,眼神飘忽,“因为,这是巧夕节的习俗。”
  “什么习俗?”她追问。
  “祈福的,祈福的习俗。”晗光说。
  师妹在说谎。
  那个故事,木迎邱早就讲与她听过了。
  庄素与庄书,长公主与驸马,她早就听过了。
  “晗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你为什么想与我放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问一次。
  可她想听。
  想听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回答。
  晗光擡眼,被那目光烫得一颤,嘴唇翕动,终于透了自己的那些小心思——
  “因为,我想与师姐……长长久久。”
  太过紧张,灯从手中滑脱,悠悠地升上夜空,成为万千星辰中的一盏。
  但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
  霍萧云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张被灯火映得柔软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眼睛。
  ——最奇怪的,果然还是霍萧云自己。
  明明是人头攒动的大街,明明商贩洪亮的叫卖的声从桥头传到桥尾。
  可她还是倾身向前。
  很甜,很软。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做。
  得到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