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
  皎月在天上飞了两天,在第三天的黎明落了地。
  京州城主顾燕平带着侍从专程来迎,她特意拿出了自己最正式的官服。
  这是问仙大会移址凡界的第一场,宫里那位特意嘱托,务必郑重以待。
  “诸位就是三十三重天的修士吧,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英雄,名不虚传啊。”她拱手,笑容漂亮而得体,说了几句彼此心知肚明的漂亮话,“休憩的地方已经为各位仙君准备好了,还请各位随我来。”
  说着,便引着众人往身后的木楼去。
  此楼名为迎仙居,共有四层,她们在第三层。
  霍萧云是此次宗门的带队人,按理说是要住到四层去的。
  小厮引着她往上走,可霍萧云却摇了摇头,把房间让给了随行的木迎邱长老。
  木迎邱的目光在霍萧云的身上停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向正与同门闲聊、无暇顾忌此处的晗光,没多推脱,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
  其余人等抽签定房。
  晗光手气不佳,抽到了最末一间“渡尘室”。
  这一间空间虽大,却没有窗,光线昏暗不说,也瞧不见什么景色。旁人看她抽到这签,或多或少面露同情。
  她倒不甚在意,拿着签转身走了。
  霍萧云早已抽好,正立在原处等她。
  “师姐,你的房间在哪儿?”
  “在你隔壁。”霍萧云把签收进袖子。
  “真的?”晗光眼睛一亮,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那我们一起过去?”
  霍萧云摇头,“你先去,我与长老还有些事要谈。”
  晗光点头,转身往走廊尽头去了。
  霍萧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也迈开步子,但不是往四层去,而是折回了徒生堆里。
  少年们抽好了自己的房间,对会场的一切都感觉新奇,正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云雀个头小,踮着脚趴在栏杆上往外探,像只名副其实的鸟儿:“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不知道能不能看见皇帝?”
  “京州又不是皇城,怎么可能看得见。”刘煜个子瘦高,泼起冷水来毫不留情。
  “啊?我还以为京州就是京城呢,你看你看名字里都带着‘京’。”云雀大失所望。
  刘煜无语扶额,“多看看书吧……”
  云雀鼓着嘴正要反驳,余光瞥见霍萧云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连忙从栏杆上跳下来,笑着挥手:“阿云,你怎么来啦?”
  云雀只是长着娃娃脸,看起来像个小孩,实际比霍萧云还要大上一些。
  她是紫竹的徒生,入门时霍萧云还是个小糯米团子,霍觅风看她俩年龄相仿,隔三岔五就会带着霍萧云来到庆云峰找她玩。
  ——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有云雀自己在玩,霍萧云则是安静地一小只坐在旁边看书。
  因此,哪怕是后面交集变少,云雀还是更喜欢叫她“阿云”,而不是什么“大师姐”。
  霍萧云闻言轻点了一下头,从袖子里拿出那支竹签。
  上面字迹端正地写着三个字:逐玉室。
  …
  ……
  “再见,阿云。”云雀冲着那背影挥手,霍萧云闻声,回身点了点头。
  一直没出声的刘煜看人走了,憋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颇为不解地小声问道:“大师姐为什么要跟你换房间啊?逐玉和不惑不是差不多的吗,逐玉离会场还要近些呢。”
  云雀耸了耸肩,重新趴上栏杆,慢悠悠地说:“不知道。”
  “可能是,比较喜欢那里吧。”
  ·
  晗光数着门牌回了房。
  她的“渡尘室”说是最末的一间,实则算是拐角,两侧各有一间房,将它夹在了中间。
  往左是“不惑”,往右是“守真”。
  师姐说她的房间在自己的隔壁,也不知会是哪一个。
  正想着,她推开了门。
  “诶,公——晗光师姐?”
  绵软的声音响在耳边。
  晗光闻声望去,守真室的门也被人拉开,里面的人似乎是要出去,但又停在半道,只露出半个脑袋。
  及肩的发,弯弯的眼,正是岑玉。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那夜偶遇之后,晗光逐渐习惯了灵舟的颠簸,再没失眠过,白日也没有再见过她。
  “好巧啊。”岑玉没再维持那个别扭的姿势,彻底开门走了出来,脸上是压制不住的惊喜,“你住渡尘?”
  晗光弯起眉眼,把那根红签拿出来晃了晃,自嘲地笑笑:“是啊。手气好,一下就抽到了。”
  “我就在守真,”岑玉冲她摆手,“有空来寻我说话。”说完,她似乎有事要忙,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晗光目送她离开,推门进了屋。
  这位师妹,还真是相当热情啊。
  是因为难得遇见了同族吗?
  “……不过,话说回来。”
  她环顾四周,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僵在了脸上。
  晗光看着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窗户,也太暗了吧。”
  ·
  “叮——”
  大汉手里的铁棍被整个挑飞,“嗵”的一声砸在地上,给斗场地面砸了个不小的坑。
  他浑身是汗,捂着刺痛的手腕,看着面前比他年轻许多的修士苦笑,“是我输了。”
  白发须眉的司仪仙官擡手,判了胜负。
  候在一旁的修士趁机上台,带着灵力的掌风一挥,碎裂的砖石又恢复如新。
  大汉拎着铁棍灰溜溜下了场,临走时不甘地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在重岳山炼体多年,自以为修成一副钢筋铁骨,金丹以内无人能敌,没想到会输给一个外表如此年轻的小辈。
  “真是人外有人啊。”他仰天长叹,决心要更认真地修行,一定要在下次大会夺回颜面。
  台上的胜利者,晗光可没空揣摩他的“人生感悟”。她低下头,悄悄揉着左手掌心,等着下一场开始。
  这一场,她赢得也不算轻松。
  这大汉不愧是金丹后期,一身肌肉练得跟铜墙铁壁似的。若不是她脑袋灵光,看准了最脆弱的手腕下手,怕是根本赢不了。
  只是,那一剑是挑飞了他的武器,却也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正揉着麻筋,忽的感受到那道自高天之上投来的视线,满怀关切地落在那只手上,晗光不禁莞尔。
  擡头望向看台,对着那一圈专供各宗长老与带队大能的云顶天席,她用灵力把声音传了过去。
  “我没事啦,师姐。”
  “真的。”
  人影缩成很小一点,她也不管那人是否能看的清,把左手举了起来,正反都翻过,像是在展示。
  “你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