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林之瑞今天穿了身靛蓝色圆领袍,头发规规矩矩束着,正对着一张试卷抓耳挠腮。
宫学规矩,每逢长假复课第一天,夫子都要来个"摸底测试",美其名曰"温故知新",实际上就是给你一盆冷水,看你假期有没有偷懒。
林之瑞握笔的手顿了三次,终于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偷偷往旁边赵允谦的空座瞄了一眼。
没人。
以前这种时候,他只要咳嗽一声,赵允谦就会不动声色地把试卷往他这边推一推。
现在?
现在只有空气。
林之瑞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
但他紧接着又挺了挺腰板,暗暗给自己打气:怕什么!
这几个月他在家可没闲着,他娘亲自盯着他念书,那架势,比夫子狠十倍。他要是背不出来,他娘能把戒尺敲断在他掌心。
他哥林之安更过分,表面上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坐旁边"陪读",实际上他弟一走神就阴恻恻来一句:"瑞哥啊,这道题要不要哥哥教你?"
那语气!那表情!
分明是在嘲笑他。
林之瑞每次想起来都咬牙切齿。
但不得不承认,被这么折腾了几个月,他确实有长进。
至少这张卷子上的题,他居然……看懂了?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
真看懂了!
他提笔,刷刷刷写下答案,落笔之稳,连他自己都吃惊。
写完一道,再来一道。
居然……挺顺的?
林之瑞整个人都精神了,腰杆挺得更直。
他偷偷环顾四周,隔壁那个永安侯家的小子还在皱眉抓笔杆呢,再远一点尚书家的姑娘也在咬嘴唇。
就他,下笔如有神。
嘿。
林之瑞嘴角压了压,强忍住没笑出声,怕显得太嘚瑟。
另一边,陈杏儿也在奋笔疾书。
从前她最怕测试。
夫子讲什么她听不太懂,经义策论更是天书一般,每回测试都是硬着头皮瞎写,然后挨夫子冷飕飕一句"郡主需再用功"。
但今天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题目。
《论语·为政》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请结合前人注疏,阐述为学之道。
她脑子里迅速翻出朱熹的注、程子的解,甚至还想到赵允谦从前在课上随口补充的那句何晏集解。
思路清晰得像一条河,哗哗往外流。
陈杏儿笔尖不停,越写越顺畅。
等等。
她停笔,回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内容。
条理分明,引据有力,字迹虽说不上漂亮,但工整利落。
这……是她写的?
她眨了眨眼,有点不真实。
从前在民间连学堂都进不去的陈杏儿,如今能把经义掰开揉碎分析得头头是道?
她忽然想起楚珩叔叔之前给她安排的那位翰林院侍讲,每日额外讲两个时辰的课,讲完还留功课,比宫学夫子严格十倍。
当时她觉得苦,现在才知道那些苦全变成了本事。
她继续写。
下笔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就把整张卷子答完了,甚至还剩下半柱香时间。
她搁笔,吹了吹墨迹,擡头四处看了看。
视线正好撞上林之瑞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望。
林之瑞冲她挑了挑眉。
意思是:我写完了。
陈杏儿也扬了扬下巴。
意思是:我也写完了。
两人同时憋住嘴角,那种"昔日学渣今朝翻身"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要搁以前,这个时候赵允谦早就端端正正写完,安安静静在座位上看书了,而他们俩还在对着卷子发呆。
如今赵允谦不在,他们反倒自己站起来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一个字,爽。
相当爽。
夫子收卷子的时候,撚着胡子从前排走到后排,每收一张看一眼。
走到林之瑞面前,夫子拿起卷子扫了几行,撚胡子的手顿住了。
他擡起头,看了林之瑞一眼。
林之瑞挺直腰板,面不改色。
夫子没说话,继续往下看,又看了几行,眉毛动了动,把卷子收好,走了。
林之瑞心里那个美啊。
夫子没骂人,就是最大的赞扬。
再走到陈杏儿面前,夫子收起卷子低头看了半晌,难得露出一个淡淡的表情,不是叹气,不是摇头,而是微微颔首。
"嗯。"
就一个字。
但这个"嗯",分量重得很。
陈杏儿嘴角翘了翘,赶紧低下头。
别笑太明显,不矜持。
下课后,一群人又围上来,不过这次话题从"郡主好看"变成了"郡主好厉害"。
"郡主,刚才那道策论题您怎么写的?我都不知道该从何下笔……"
"郡主能不能借笔记看看?"
陈杏儿一一应付着,笑容甜美,心里却突然有点感慨。
从前她什么都不是,没人搭理。
后来成了郡主,有人巴结有人瞧不上。
如今娘亲做了皇后、弟弟当了太子,全都涌过来了。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她十三岁就全尝过了。
但她不恼。
因为她很清楚,这些人笑脸迎合的不是她陈杏儿,是皇后的女儿、太子的姐姐。
真正在意她这个人的,不多。
她歪头想了想,掰着指头数:娘亲、叔叔、弟弟、林之瑞、文玉、赵允谦算半个,
李若宁?
……不算了吧。
太复杂,算不清。
等到下学的时候,陈杏儿收拾好书匣,林之瑞已经蹿到她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小公鸡。
"走走走,今天必须庆祝!"
"庆祝什么?"陈杏儿明知故问。
"庆祝咱俩,"林之瑞压低声音,凑过来,"学渣翻身!"
陈杏儿噗嗤笑出来,赶紧捂嘴,左右看了看,还好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你小声点。"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林之瑞大大咧咧往外走,"我请客,京城最好的酒楼,珍玖楼,去不去?"
"你请客?"陈杏儿挑眉,"上回你请我吃糖葫芦,最后还是我付的钱。"
林之瑞脸一红:"那次是忘带钱袋了!这次绝对不会,我今早特意多揣了二十两。"
他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发出沉甸甸的响声。
陈杏儿笑弯了眼:"行,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学,各自上了马车,在宫门外汇合,一路往城东珍玖楼去。
珍玖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四盏大红灯笼,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林之瑞熟门熟路,直接要了二楼靠窗的雅间。
"小二!把你们招牌菜全上一遍!"
陈杏儿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全上一遍?你银子够吗?"
林之瑞顿了顿,底气稍微弱了一点:"……应该够吧。"
"应该?"
"不够你补。"
陈杏儿翻了个白眼。
菜很快上来了。
头一道是醉仙楼的招牌,蟹粉狮子头,汤汁浓白如乳,狮子头炖得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抖,蟹黄的鲜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第二道是蜜汁叉烧,外层焦糖色泛着油亮的光泽,切成薄片码在盘中,边缘微微卷起,甜咸交织。
接着是一盘水晶虾饺,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头粉红色的虾仁,蘸上姜醋,一口一个,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还有一道桂花糖藕,藕片切得极薄,淋了金黄色的桂花蜜,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最后是一壶温好的桃花酿,酒色浅粉,倒在白瓷杯里像融化的晚霞。
陈杏儿眼睛亮了。
她本来就是个小馋猫,看见满桌子菜两眼放光,矜持了大约三秒,然后果断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啊。"
"吃吃吃。"林之瑞也不客气,夹了一大块叉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吃。"
陈杏儿咬了一口狮子头,汤汁在嘴里炸开,鲜美得她眯起眼睛,幸福地叹了口气。
"好吃……"
两个人埋头苦吃,谁也不跟谁说话,雅间里只剩下筷子碰碟子的声音。
等到桌上的菜去了大半,两人终于放慢速度,各自端着一杯桃花酿,靠在椅背上。
陈杏儿拍了拍肚子,满足得不行。
林之瑞打了个饱嗝,毫无形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日子可真好啊。"林之瑞感慨。
"是啊是啊。"陈杏儿举起杯子,桃花酿在夕阳里泛着柔光,"真好。"
窗外是京城热闹的街市,叫卖声、马蹄声、孩童嬉笑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肚子圆滚滚,心里暖洋洋,觉得往后的日子大概都会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