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满月宴后第三日。
早朝。
楚珩端坐龙椅之上,淡淡抛出一道旨意。
立小皇子楚景昭为太子。
群臣面面相觑,但反对的声音几乎没有。
道理很简单,就一个皇子,不立他立谁?
这道旨意平稳落地。
然后楚珩又抛了第二道。
封宸妃陈月为皇后。
择吉日行册后大典。
殿内瞬间炸了锅。
"陛下!"吏部尚书刘大人率先出列,拱手道,"皇后母仪天下,当择名门望族之女充任。宸妃娘娘虽贤德,然出身……实难服众。"
他没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宸妃是什么出身?民间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进宫,这要是当了皇后,天下世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臣附议。"户部侍郎紧跟着站了出来,"皇后之位事关国本,恳请陛下三思!"
"臣也附议!"
呼啦啦跪了七八个。
全是世家出身的官员。
楚珩坐在上头,手指慢慢敲着龙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说话,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时候,另一边有人出列了。
"臣以为,宸妃娘娘德才兼备,深得圣心,立为皇后乃众望所归。"
说话的是兵部的人,楚珩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
"臣附议。宸妃娘娘诞育太子,母凭子贵,名正言顺。"
又站出来几个。
然后角落里,一个平日不怎么冒头的官员忽然开口了:"臣也赞同册后。皇后之位,本该有德者居之,何必拘泥于出身门第?"
楚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
这人叫方致远,在工部挂了个闲差,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正常。
楚珩微微眯了下眼。
他查了大半年的前朝余孽势力,一直摸不到根,这些人藏得极深,平日里伪装得毫无破绽。
但今日这道旨意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该冒头的,都会冒头。
果然,方致远之后,又有三四个人站出来附议。
这几人平时毫无交集,但今天忽然同时表态。
楚珩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好。
先用着。
等用完了,再算总账。
反对的声浪虽大,但楚珩从来不是被朝臣牵着鼻子走的皇帝。
他压根没跟世家们争辩,只说了一句话。
"朕意已决。"
四个字,轻飘飘砸下来。
殿上安静了。
十月二十八。
册后大典。
这一天,整座皇城都被喜庆笼罩。
从承天门到太和殿,御道两侧每隔三步立一盏鎏金宫灯,系着大红绸带。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于御道两侧,肃然而立。
礼乐声从太和殿响起来,钟鼓齐鸣,编钟与石磬交错,浑厚悠远的声音传出宫墙,飘向整座京城。
宫道上铺了三里长的赤金地毯。
陈月身着正红色皇后礼服,凤冠霞帔,十二行龙凤纹金丝刺绣披帛垂至裙摆,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她身后跟着十二名礼官、二十四名宫女,手捧金册金宝,鱼贯而行。
凤冠是内务府早就备好的,九龙四凤,翠羽珠花,博鬓垂珠,日光落在上面,碎金般璀璨。
陈月的脸藏在珠帘之后,看不太清表情。
但她的手没有抖。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三里长的御道,走过文武百官的注目,走上太和殿前那道汉白玉长阶。
楚珩站在最高处,等她。
他今天穿了玄色衮服,十二章纹在阳光下流转,头戴冕旒,珠串轻晃。
当陈月走到他面前,隔着冕旒和凤冠的珠帘,两人的视线穿过层层阻隔,撞在一起。
楚珩伸出手。
陈月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是热的,手指稍稍收紧,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
"朕说过的话,都算数。"他压低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陈月的睫毛颤了颤。
珠帘之后,她弯了弯唇。
司礼太监展开金册,高声宣读册后诏书。
那些华美的辞藻飘荡在太和殿上空,飘过每一个大臣的头顶。
有人低头恭敬聆听。
有人面色微沉。
但此刻,没有任何声音能盖过那一句。
"册封宸妃陈氏为皇后,赐金册金宝,母仪天下。"
陈杏儿站在太和殿前广场的侧方台阶上。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织金妆花缎的云肩宫装,衣襟与裙摆处皆用细密柔滑的金银丝线,绣出栩栩如生的鸾鸟与祥云纹路。
头上梳着精巧的发髻,戴着一顶赤金镶红宝石小花冠,垂下的南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脖颈间还戴着赤金璎珞圈,整个人粉雕玉琢,贵气天成。
陈杏儿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娘亲一步步走上那道长长的台阶。
娘亲好美啊。
楚珩叔叔伸手接住娘亲的那一刻,陈杏儿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从前,在巷子里,娘亲夜里偷偷缝衣裳到很晚,手指头都扎出了血。
想起集市上别人对娘亲的冷眼,想起那些难熬的日子。
现在,娘亲是皇后了。
再没有人能看不起她。
陈杏儿揉了揉眼睛,用力地笑了一下。
开心。
真开心。
典礼结束后,百官朝贺。
陈杏儿从台阶上下来,刚走到偏殿廊下,就被人拦住了。
"秣陵郡主安好。"一个穿着品红色褙子的年轻女子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妾身是鸿胪寺卿家的内人,早就听闻郡主聪慧伶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杏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边又凑过来一位中年夫人,笑得满脸褶子:"郡主可还记得我?上回在长公主府上见过一面的,我家二姑娘跟郡主年纪相仿,改日一定要请郡主过府做客……"
一个两个三个,七嘴八舌围上来。
以前这些人对她不冷不热,今天倒是一个赛一个热情。
陈杏儿眨了眨眼。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谁的笑到了眼底,谁的笑只挂在嘴角。
"多谢各位夫人擡爱。"她甜甜一笑,乖巧得不得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滴水不漏,不亲近也不疏远。
不远处的回廊柱子后头,长公主楚娴靠在那儿,手里转着一颗蜜蜡珠子,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过去插手。
这丫头迟早要学会跟这些人打交道。
今天就当练练手。
大典的喜气在宫里飘荡了许久,终于被初冬的冷风吹散了些。
停了几个月的宫学重新开课那天,天色极好,碧蓝如洗。
陈杏儿一大早就被文玉拉起来梳妆,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外头罩了件浅杏色绣缠枝莲的半臂,腰间系着赤金镂空花结禁步,走路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郡主,发髻是梳飞仙髻还是双螺髻?"文玉手里举着两支不同的发钗。
陈杏儿歪着头想了想:"双螺髻吧,显得精神。"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
出了关雎宫,不对,如今该叫坤宁宫了,娘亲是皇后,住的地方自然也换了。
陈杏儿跟着搬了过去,住在坤宁宫后头的东配殿,离娘亲近,她心里踏实。
去宫学的路上,她路过御花园的假山石,远远就瞧见前头乌泱泱一群人。
不对劲。
以前宫学门口哪有这么多人?
她脚步放慢,还没走近呢,最外围一个穿丁香色的姑娘眼尖,一扭头就看见了她,当即扯着嗓子喊:"秣陵郡主来了!"
呼啦啦,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陈杏儿:"……"
这阵仗,比当初娘亲封后大典时那群夫人还夸张。
"郡主早安!"
"郡主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织金缎吧?"
"郡主,我新得了一套湖笔徽墨,改日送到您殿里去?"
"郡主……"
七八个少年少女围了上来,有的她认识,有的面生,但每一张脸上都挂着笑,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根子。
第一类,以前就跟她还算说得上话的,这会儿热情了三倍,属于正常升温。
第二类,以前对她不冷不热爱搭不理的,如今突然上赶着嘘寒问暖,一口一个"郡主"叫得比蜜还甜。
第三类,以前明里暗里嘲讽过她的,现在笑得最大声、凑得最近。
就这第三类,最有意思。
陈杏儿弯弯眼睛,露出一个甜到能腻死人的笑,挨个儿点头回应,嘴上说着"哎呀多谢""你也好看""太客气了",实际上谁说的什么话、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她全记在脑子里了。
记着吧。不着急。
她现在学乖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当场翻脸,也不要当场交心。
走进学堂,李若宁的座位空着。
桌面干干净净,没有笔墨,也没有书册,像是已经很久没人坐过了。
陈杏儿盯着那个空座看了几息。
她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
要说恨吧,李若宁确实没直接害过她。
要说不在意吧,李家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冲着她娘亲来的?
李若宁没参与。
可她是李家养大的姑娘,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李家贪来的银子供的?
这笔账算不到她头上,也撇不干净。
罢了。
陈杏儿收回视线,不想了。
想多了伤脑子。
另一个空位也很显眼,赵允谦的。
她听说他出去游学了,走之前给林之瑞留了封信,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要出去历练几年,见见山川河海、市井百态。
挺好的。
那种聪明又通透的人,困在京城一隅确实可惜。
陈杏儿的目光从赵允谦空位上移开,落到了不远处正埋头写字的林之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