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时光这东西，从来不跟人打招呼。
眨眼功夫，五年过去了。
陈杏儿十八岁了。
当年那个半路进城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成京城人人称道的秣陵郡主。
宫学十六岁结业，她以甲等成绩毕业，夫子破天荒在她的评语上写了八个字。
"天资聪颖，后来居上"。
林之瑞也十九了。
他同样十六岁结业，第二天就跟着他爹去了西北前线，一走就是四年。
这三年里，京城发生了很多事。
楚珩依旧只有陈月一个女人，后宫空荡荡的，只住着皇后和两位皇子。
朝臣们从最初的上折劝谏，到后来的集体沉默，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皇上不纳妃，那就不纳吧，反正太子和二皇子都是嫡出，国本稳固，随他去。
而陈杏儿，作为皇后唯一的女儿、太子的亲姐姐、皇帝的继女，这身份，放眼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求娶的人踏破了门槛。
今天是张尚书家的嫡长子递帖子，明天是李侍郎家的二公子托人说媒，后天连远在江南的世家都派人进京打听。
陈杏儿烦得很。
"不嫁。"
"这个也不嫁。"
"那个更不嫁，上回我见他打了个喷嚏，鼻涕糊一脸，恶心死了。"
文玉在旁边忍笑，把一摞画像收起来。
陈月坐在凤座上，揉着太阳xue，头疼。
"杏儿，你今年都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十八不能不嫁人吗？"
"你看看京城哪家姑娘十八还没定亲的？"
"有啊，王将军家的王昭昭，比我大两岁，二十了，照样没嫁。"陈杏儿理直气壮。
陈月被噎了一下。
王昭昭那姑娘她知道，王将军的小女儿，性子比男人还野，整天舞刀弄枪，放话说"谁打得过我我就嫁谁"，至今没人打得过她。
"你跟她比？"陈月无奈。
"怎么不能比？"陈杏儿往陈月身边一靠，撒娇，"娘，我在家陪您不好吗？嫁出去万一受委屈怎么办？"
陈月心软了一瞬，但很快又硬起来："不行，至少去看看，万一有合眼缘的呢？"
"不去。"
"去。"
"不——"
"长公主也要办，她家瑞哥也该相看了。"陈月抛出杀手锏，"你不去，瑞哥一个人多无聊？"
陈杏儿动作一顿。
林之瑞回来了？
"前天刚到京城。"陈月笑眯眯，"长公主说了，这次无论如何要把他留下来定亲。"
陈杏儿想了想，嘴硬："我又不是为了他去。"
"对对对，不是为了他。"陈月顺着她说，冲文玉使了个眼色。
文玉会意，立刻去准备衣裳首饰。
赏花宴定在三日后，地点是长公主府的后花园。
陈杏儿嘴上说不想去，身体倒是很诚实。
提前两天就开始挑衣裳了。
最终选了一件绯红色的织金对襟长衫，衣摆绣着大朵牡丹，金线在日光下流转如水。腰间系一条鹅黄宫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发髻梳得高而蓬松，斜插一支赤金凤尾步摇，每走一步，流苏轻颤，细碎的金光洒在鬓边。
耳畔垂着一对红宝石坠子，衬得肤白如雪。
文玉替她描了眉，点了唇，退后两步看了看，忍不住赞叹。
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明艳张扬。
五官是陈月那种倾城的底子，但比陈月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鲜活。
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像含了一汪春水，不笑时又带着点不好惹的锋利。
唇色红润饱满，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牡丹，艳而不俗，贵气逼人。
陈杏儿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
到了长公主府，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赏花，有的品茶，有的窃窃私语。公子们则在另一侧的亭中饮酒对弈，偶尔往这边投来目光。
陈杏儿一出现，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行礼声。
"见过秣陵郡主。"
"郡主安好。"
陈杏儿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那些贵女们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绯红衣衫映着满园春色，步摇流苏随风轻晃，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偏偏又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鲜活。
"秣陵郡主当真是京城第一美人……"有人低声感叹。
"何止京城，怕是整个大周都找不出第二个。"
陈杏儿耳力好，听见了，嘴角微翘，但没接话。
她四下扫了一圈，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昭昭姐！"
王昭昭正靠在一棵海棠树下啃点心，闻声擡头，冲她招手："这儿呢！"
陈杏儿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王昭昭上下打量她一眼，啧了一声："你今天这么漂亮，是打算把全场公子都迷倒？"
"才不是。"陈杏儿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我娘逼我来的。"
"我爹也逼我来的。"王昭昭翻了个白眼，"咱俩同病相怜。"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叹了口气。
"不过，"王昭昭压低声音，朝亭子那边努了努嘴，"今天倒是有个新面孔，你看那边。"
陈杏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亭子里坐着几个公子，其中一个格外显眼。
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窄袖长袍，腰束银扣革带，衣摆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肩宽腰窄，身形修长挺拔，往那儿一坐，旁边的公子们都像被削去了颜色。
面容俊朗，剑眉斜飞入鬓，下颌线条硬朗，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透出一股经过沙场淬炼的锋锐。
但偏偏，他歪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时，嘴角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笑意，锋利中又添了几分鲜活朝气。
陈杏儿盯着看了好几秒，总觉得有点眼熟。
"那是谁？"她问。
王昭昭挑眉："你不认识？长公主的小儿子，林之瑞啊。"
陈杏儿：什么？！
林之瑞？？
那是林之瑞？？
她不可思议的又看了几眼，林之瑞如今怎么这么帅气了？
她都认不出来了！
下巴尖了，肩膀宽了，个子窜了一大截，连气质都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是只炸毛的小公鸡，现在倒像只……刚从山里下来的年轻鹰隼。
陈杏儿愣了好一会儿。
与此同时，亭子里的林之瑞也在烦躁。
他两天前才从西北回来，风尘仆仆，浑身还带着马背上的味道，结果屁股还没坐热，他娘就把一套新衣裳甩他脸上。
"穿上，明天去赏花宴。"
"我不去。"
"你去。"
"京城的姑娘有什么好看的，娇滴滴的，没意思。"
长公主楚娴挑眉，双手抱胸："那你喜欢边疆的女子？"
林之瑞想起军营里那些能单手举石锁的女兵，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不喜欢，硬邦邦的。"
"喜欢温柔的？"
"那多没意思。"
"喜欢英气的？"
林之瑞一言难尽地看了他娘一眼："和您一样？我吃饱了撑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楚娴慢慢放下手臂，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林之瑞。"
"……娘。"
"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林之瑞认怂极快，一把抓过衣裳，"我去我去，我这就去！"
于是今天，他被迫穿着这身玄青长袍坐在亭子里，被一群人围着寒暄，笑得脸都僵了。
他百无聊赖地端着茶杯，目光随意往花园那边扫了一眼。
然后就扫不动了。
海棠树下，一个绯红色的身影正侧着头跟人说话。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碎金般落在她肩头。
她微微仰着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步摇的流苏垂在耳畔，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摇晃。
林之瑞的呼吸停了一拍。
好看。
太好看了。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从前没见过？
他放下茶杯，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目光黏在那个方向挪不开。
旁边的赵允谦注意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怎么，看上谁了？"
"那个红衣裳的，是谁？"林之瑞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赵允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确定不认识？"
"不认识，我要认识还问你？"
"那是秣陵郡主。"赵允谦笑意更深，"陈杏儿。"
林之瑞猛地转头看他。
"你唬我？"
"我唬你做什么。"赵允谦朝那边擡了擡下巴，"不信你自己去认。"
林之瑞又转回去看。
红衣女子恰好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林之瑞也愣住了。
那双眼睛他认得。
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弯成月牙，虽然如今眼尾多了几分妩媚的弧度，但那股灵动劲儿，和十三岁时一模一样。
是陈杏儿。
真的是陈杏儿。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天啊。
他见到仙女了。
陈杏儿也在发愣。
她盯着亭子里那个站起来的青年，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宽肩窄腰，眉眼锋利，嘴角带笑……
是林之瑞。
真的是林之瑞。
两个人隔着半个花园对望，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远了。
王昭昭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的点心嚼了一半，忽然乐了。
"哟。"
她拍了拍陈杏儿的肩膀。
"认出来了？"
陈杏儿回过神，耳尖有点发烫，别开脸："……认出来了。"
"脸红什么？"
"没红！天热！"
王昭昭看了看头顶阴着的天，没拆穿她。
亭子那边，林之瑞已经迈开步子往这边走了。
赵允谦在后面喊："茶还没喝完呢。"
林之瑞头也不回："不喝了。"
他穿过花丛，绕过假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海棠树下，在陈杏儿面前站定。
两人面对面。
离得近了，陈杏儿更加确认，这人真的变了太多。
从前和她一样高的少年，如今高出她整整一个头，她反倒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林之瑞也在看她。
近处看更惊人。肌肤细腻如瓷，睫毛又长又翘，唇瓣红润饱满，整个人精致得不像真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之瑞先绷不住，咧开嘴笑了。
"陈杏儿？"
"林之瑞？"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你怎么变这么高了？"
"你怎么变这么好看了？"
话音撞在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