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谁敢动我儿子!"
那声音不算粗犷,甚至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清亮,可莫名的有气势。
狱吏手中高举的竹棍僵在半空,两个狱卒对视一眼,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一下。
紧接着,"砰"一声巨响。
厚重的牢门被一脚踹开,铁链哗啦啦乱响,半扇门直接从铰链上脱落,砸在石板地上,扬起一片灰。
映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穿着一袭暗红织金长袍,发髻高挽,凤簪斜插,身后跟着一队精锐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目光冷厉,将整条走廊站得水泄不通。
长公主楚娴。
当朝天子的亲姐姐。
她大步跨进牢房,目光扫过满地潮湿的稻草、角落里瑟缩的孩子、狱吏手中那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竹棍。
眼底瞬间烧起一团火。
"好啊。"她声音不高,却比方才那声暴喝更让人腿软,"顺天府的牢狱,好大的威风。拿竹棍对付十二三岁的孩子,你们可真有本事。"
狱吏腿一软,他哪怕是没见过长公主,如今瞧着这位的架势,猜也能猜出来了。
话都说不利索了。
"殿、殿下……小的不知道……小的……"
长公主连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林之瑞跟前。
林之瑞还保持着挡在陈杏儿前面的姿势,小小的脊背绷得僵硬。
这会儿看着自己娘亲来了,整个人明显晃了一下,肩膀猛地垮下来,绷了许久的弦像是一下子被人剪断了。
"娘……"
他嗓子眼发紧,声音又哑又涩。
长公主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揽进怀里,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后,眼眶红了一圈,旋即又被怒意盖过。
她回过头。
走廊那头,顺天府丞正试图悄悄往偏厅方向溜。
"站住。"
两个字而已,府丞的脚像被钉子扎住了一样定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大驾光临,下官……下官有失远迎……"
"有失远迎?"长公主松开儿子,缓步走出牢房,每一步都踩在府丞的心尖上,"你把我儿子关进大牢,用刑逼供,然后跟我说有失远迎?"
府丞"噗通"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冷汗从鬓角滚落。
"殿下容禀!下官实在不知小公子的身份!那群拐子被抓时,小公子恰好在场,下官只是例行问话,绝无用刑之意!"
"例行问话?"
长公主低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可那笑意冷得能冻死人。
"竹棍和刑凳是你们用来问话的?你当我没长眼睛?"
府丞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被丢上岸的鱼。
长公主没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书,正是方才狱吏推到两个孩子面前、逼他们画押的那份。
"同谋、知情、自愿。"她一字一顿念出来,把文书甩到府丞脸上,"十二三岁的孩子,你让他们认罪画押?认什么罪?拐卖自己的罪?"
纸张落在府丞面前,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你以为把这些孩子坐实成同犯,草草结案,上头就查不到你头上了?"长公主俯下身,声音压到极低,"你替谁遮的?这条线上头连着谁?你心里清楚。"
府丞脸色刷地白了。
那一瞬间,他眼神里闪过的不是愧疚,是恐惧,不是对长公主的恐惧,而是对某个更深处的东西的恐惧。
长公主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却没有追问。
她站直身子,冲身后的护卫头领擡了擡下巴。
"去宫里递个话,告诉陛下,顺天府这桩拐子案,有人急着捂盖子。让他派自己的人来审。"
护卫领命,转身便走。
府丞瘫坐在地上,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嘴唇哆嗦着想再说点什么,可长公主已经懒得多看他一眼。
她转身回到牢房,蹲下来,目光终于落在林之瑞身后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姑娘身上。
陈杏儿已经不抖了。
准确地说,长公主踹门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停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透,但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扑上去求救。
她只是悄悄往长公主身后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没有娘亲的身影。也没有楚珩叔叔。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很快又抿住。
然后她规规矩矩地擦了把脸,膝盖还有点软,但还是撑着站稳了,朝长公主弯腰行了个礼,声音小小的,带着刚哭完的鼻音。
"多谢殿下救命。"
长公主愣了一下。
这牢里关着的孩子她见了好几个,有嚎啕大哭的,有吓傻了的,唯独这个小丫头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眼眶还红着呢,居然能把谢字说得这么清楚利落。
她多打量了陈杏儿几眼。
小姑娘模样生得极好。虽然衣裳上沾了泥,头发也乱了,可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灵秀,瞧着像朵被风雨打歪了的杏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瞧着倒是眼熟。
"这丫头是谁?"长公主问林之瑞。
林之瑞揉了揉鼻子,一脸奇怪地看向他娘。
“这是宸妃娘娘的女儿啊?杏儿,陈杏儿!”
长公主眉头一挑,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姑娘脸上。
难怪眼熟。
上次林之瑞离家出走的时候,倒是匆忙见过一眼,如今蓬头垢面蹲在牢里,她竟一时没认出来。
长公主低头看了眼陈杏儿膝盖上蹭破的皮,再看看她手背上几道红印子,深吸——不,她闭了闭眼。
"走,都跟我回府。"
公主府的马车又宽又稳,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着淡淡的沉水香。
马车一进公主府大门,林之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跳下车,活动了两下脖子,转身冲长公主挺起胸膛:"娘,我跟你说,刚才那帮人审我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吐。"
长公主慢悠悠下车,看着他。
林之瑞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铿锵,"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哦?"长公主似笑非笑。
"真的!"林之瑞急了,"杏儿你说,我是不是特别镇定?"
陈杏儿刚被侍女扶下车,闻言眨了眨眼,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嗯……确实没哭。"
林之瑞得意地扬起下巴。
"没哭?"长公主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自家儿子,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一扯,"那你鼻头红什么?眼眶肿什么?你当你娘瞎?"
"那是气的!"林之瑞挣扎着往后躲,"气的!不是哭的!"
"行,气的。"长公主松了手,擡起食指,对准他脑门弹了个脆生生的脑瓜崩。
"啪"一声,清脆悦耳。
林之瑞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娘!"
"叫什么叫,"长公主面无表情,"下回再一个侍卫都不带的出去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我好歹也救人了啊!"
"救人?你自己都被关进去了,救了个什么?"
林之瑞哑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嘟囔了句:"……至少杏儿没被打。"
长公主手顿了一下。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
陈杏儿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你来我往,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好有意思。
长公主凶归凶,可那种凶里头裹着的全是心疼。林之瑞嘴硬归嘴硬,可他挨了脑瓜崩也不躲远,反而往他娘身边蹭了蹭。
她看着看着,肚子忽然"咕"地叫了一声。
长公主耳朵尖,立刻转头看她。
陈杏儿捂住肚子,耳尖有点红。
"饿了?"长公主弯下腰,语气比对自己儿子温柔了八百倍,"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林之瑞在旁边幽幽开口:"我也饿了。"
"你闭嘴。"
"……"
林之瑞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亲生的。
公主府的厨房动作极快,不过一炷香功夫,食案上便摆满了吃食。
蟹黄酥皮小馄饨、桂花糖藕、酱烧鹌鹑、一碟水晶虾饺,还有一盅热腾腾的杏仁奶酪。
陈杏儿本来只想意思意思吃两口,毕竟在别人家里,得矜持。
可那馄饨皮薄得透光,汤底鲜得她舌头差点吞下去。
一碗见底。
侍女又添了一碗。
又见底。
陈杏儿放下勺子时才后知后觉。
她好像吃了三碗馄饨、两块糖藕、四只虾饺,外加把那盅杏仁奶酪喝了个精光。
她默默放下勺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之瑞在对面看着她,表情复杂:"你……胃口挺好啊。"
"牢里没吃东西嘛。"陈杏儿理直气壮。
长公主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门房来报。
"殿下,陛下身边的楚公公来了,说是宸妃娘娘也一同来了。"
陈杏儿手里的糖藕"啪嗒"掉回碟子里。
娘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