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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陈杏儿手里的打火石差点脱手。
  什么,官兵?难道是楚珩叔叔发现自己和林之瑞不见了,特意派人出来找吗?
  她心头狂跳,下意识攥紧了林之瑞的袖子。
  火星子已经溅到干草上,冒出一缕细烟,她赶忙伸手把那点火头按灭,烫得指尖一阵刺痛,却顾不上了。
  不能放火。
  外头是来救人的官兵,里头还有这么多被拐来的孩子,万一火烧起来,烟大火急,这些被绳子拴着、手脚不利索的小孩子跑都跑不了。
  "别点了!有人来了!"林之瑞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眼睛刷一下亮起来,他也觉得这是来救自己的。
  陈杏儿把打火石塞回兜里,使劲点头。
  "肯定是楚珩叔叔派来的人!我就说嘛,京城就这么大,想找咱们俩,肯定好找,不过以后咱们再出门……"
  她话没说完,院门已经被撞得轰隆作响。
  屋里顿时炸了锅。
  刀疤脸骂着娘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提着刀,身后跟着四五个歪瓜裂枣的同伙。
  "谁他娘的敢这么敲老子的门?!"
  第二声撞门直接把门栓撞飞了。
  十几个带甲官兵鱼贯而入,刀出鞘,火把照得院子亮如白昼。
  "都别动!跪下!"
  刀疤脸脸色惨白,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扑通一声就跪了。
  他旁边那几个同伙更怂,有两个直接趴地上了,生怕官兵一刀直接把自己头给砍了。
  "大人,大人!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干的都是正经营生,这几个小孩都是正经路子来的……"
  一个官兵直接一脚踹在他后腰上,话硬生生给截断了。
  "少废话!全部拿下!"
  陈杏儿看着这场面,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拽着林之瑞站起来,想往官兵那边靠,毕竟就冲这官兵的架势,肯定是好人。
  结果两个官兵走过来,二话不说,把她和林之瑞也一并摁倒在地,手往后一拧,绳子就捆上了。
  "等等!你搞错了!我不是坏人!"陈杏儿急得直蹬腿。
  "我也不是!"林之瑞更急,脸涨得通红,"你们搞什么!"
  "闭嘴!"那个官兵没好气地呵斥,"院子里的,一个都跑不了,哪个坏人被抓的时候不喊冤枉,是不是冤枉等到了衙门再说!"
  陈杏儿张嘴还想解释,嘴巴就被一块破布堵上了。
  她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好家伙,被绑匪绑了一回,又被官兵绑了一回,她陈杏儿今晚属实是跟绳子杠上了。
  林之瑞更惨。
  他本来手臂上就有伤,这么一捆,疼得脸都歪了,但嘴被堵着发不出声,只能呜呜咽咽地闷哼。
  一行人被押上了囚车。
  陈杏儿靠在囚车冰凉的木栏上,心里的那股子庆幸劲儿彻底凉透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林之瑞,后者脸色苍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完犊子了。
  也不知道这下楚珩叔叔能不能找到自己,万一找不到……
  陈杏儿摇摇头,赶紧把这不吉利的想法甩出去,一定能找到的,一定会的!
  天牢。
  陈杏儿以前听说书先生讲过天牢是什么样,阴森、潮湿、老鼠乱窜、墙角长绿毛。
  实际走进来才发现,说书先生还是嘴下留情了。
  这地方不是阴森,是阴到骨头缝里。
  地上的水不知道是从哪儿渗出来的,踩一脚一个湿印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发了霉的棉被和馊掉的饭菜揉在一起。
  一群孩子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这会儿陈杏儿才发现,不管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全都没舌头!
  一股怒意从胸腔里往上涌,烧得她眼眶发红。
  可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她得想办法让这些当官的明白,她和林之瑞是被抓来的,不是同伙。
  她得先救自己和林之瑞,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狱吏带着两个狱卒走进来。
  狱吏年约四十,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货架上的东西,没什么感情,只管分类。
  "先审那几个。"他指了指角落里被割了舌头的孩子。
  一个狱卒走过去,把最靠外的一个小男孩拽起来。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被关多久了?说!"
  小男孩张开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口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说不清。
  狱卒皱了皱眉,又拽过第二个、第三个。
  一样的结果。
  张嘴,气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狱吏烦躁地把文书往桌上一拍。
  "全是哑巴?"
  "不是哑巴,是舌头被割了,除了那俩人。"
  狱卒小声回了一句。
  狱吏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目光扫过整个牢房,最后落在陈杏儿和林之瑞身上。
  "就这俩还有舌头?"
  "对,就这俩嘴里头还齐整。"
  狱吏点点头,一甩下巴。
  "带过来。"
  陈杏儿被粗鲁地推到一张矮凳上坐下,林之瑞被摁在她旁边。
  狱吏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说吧,谁是你们头儿?那些孩子从哪儿拐来的?平时都干什么?有没有已经被卖出去的?卖给谁了?主顾在哪儿?"
  陈杏儿深吸,她猛眨了两下眼睛,定了定神。
  "大人,我们是被拐来的。我叫陈杏儿,今年十二岁……"
  "我问你头儿是谁。"狱吏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刀片。
  "我没有头儿!"陈杏儿急了,"我们是受害者!那个刀疤脸才是坏人!"
  狱吏慢悠悠翻了一下文书。
  "刀疤脸说你们是新入伙的,还没来得及教规矩。"
  "他放屁!"林之瑞气得跳起来,被狱卒一把按回去。
  "问你话呢。同伙有多少人?据点还有没有别的?有没有接头的?"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真不是他们一伙的!"
  狱吏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哼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牢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陈杏儿趴在铁栅栏上,看着狱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他不信我们。"
  林之瑞靠着墙,脸色越来越白。
  "他凭什么不信?我穿成这样像拐子吗?"
  陈杏儿没回答,因为她也觉得不像。
  但问题是,人家压根不在乎你像不像。
  走廊另一头,狱吏快步走到一间偏厅。
  顺天府丞坐在里头喝茶,四十出头,白面无须,官袍穿得板板正正,瞧着倒像个体面人。
  "问出来了?"
  狱吏摇头,弯腰凑近了些。
  "大人,那些被割了舌头的全说不了话。就剩两个嘴巴能动的,一问三不知。那小丫头说自己是被拐来的,那小男孩也这么说。"
  顺天府丞慢慢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你就不能让他们签字画押?"
  狱吏愣了一下。
  顺天府丞擡起眼皮,目光沉沉的。
  "这案子闹得多大你心里没数?京城脚下,天子眼皮底下,出了专门拐卖孩子、弄残了丢上街乞讨的勾当。这要是被上头怪罪下来,你我吃得消?赶紧结案,把人犯坐实了,上头要交代,咱们也好交差。"
  狱吏张了张嘴,又合上,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嗓音。
  "那个小丫头倒还好办,虽说长的漂亮,可瞧着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倒是那小男孩……大人您瞧那衣裳料子,上头的纹样,不像穷人家出来的。万一他家里人找上门……"
  顺天府丞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你懂什么?"
  他放下杯子,声音压得更低。
  "你以为那些被割了舌头的小孩子为什么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好看的、家世好的,早被挑出来送去别处了。这里面水深着呢。"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狱吏一眼。
  "天塌了,上头有别的大人们顶着。咱们只管把眼前这笔糊弄圆了,就行。"
  狱吏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但还是点了点头。
  "属下……懂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刑具架时,伸手拿了一根细竹棍,又示意两个狱卒擡上一张刑凳。
  牢房门再次被打开。
  陈杏儿看见那根竹棍的时候,瞳孔猛地缩紧。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
  再聪明、再机灵,此刻面对真刀真枪的酷刑,那些大人世界的阴暗和残酷扑面而来,她所有的勇气都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
  膝盖软了。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咯咯响。
  林之瑞挡到她前面,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但嘴唇也在抖。
  "你们、你们不能打我们……我家……"
  "少啰嗦。"狱吏把文书和笔墨往前一推,"签了画押,认了,今晚就不用受苦。"
  陈杏儿瞪着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她看不太懂的官文,但有几个字她认得——"同谋""知情""自愿"。
  这是要她认罪!
  她擡头看着狱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签……我真的不是坏人……"
  狱吏不说话了。
  他把竹棍在掌心里敲了敲,擡起手,准备好好给这俩小孩松松筋骨的时候。
  外头传来一声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