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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楚乐瑶把笔搁下,垂眸看了看自己工工整整的功课,心里那股酸涩翻来覆去地搅。
  她现在聪明了。
  上回的事让她明白一个道理,自己出手,万一被抓住,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可要是别人出手呢?她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好。
  反正这学堂里,看不惯陈杏儿的又不止她一个。
  她擡眼,不经意地扫了一圈。
  视线落在斜对面的座位上,吏部尚书家的孙女周芷萱,正撇着嘴看陈杏儿和李若宁叽叽喳喳说话,面色不太好看。
  也是,谁愿意跟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同窗呢。
  楚乐瑶垂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抄她的功课。
  下课的钟声一响,学堂里顿时活泛起来。
  楚乐瑶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周芷萱的袖子,声音细细软软的:"芷萱姐姐,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芷萱挑眉看她。
  "就是……"楚乐瑶咬了咬唇,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昨天陈杏儿在牢里的事,你听说了吧?我听人说,她跟李若宁在背后议论你来着,说你写的策论还不如她一个民间来的……"
  周芷萱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楚乐瑶心里暗暗得意,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觉得……你该知道。"
  她说完就退开两步,准备看好戏。
  然而周芷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楚乐瑶,你当我傻?"
  楚乐瑶笑容僵在脸上。
  周芷萱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陈杏儿昨天被关在大牢里,哪来的工夫议论我?你编瞎话也编得圆一点。"
  旁边几个女学生闻声看过来,目光在楚乐瑶身上转了一圈。
  楚乐瑶耳根子"唰"地红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周芷萱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屑,"以后少来我跟前搬弄是非,我没兴趣当你的刀。"
  楚乐瑶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紧了袖口。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出了学堂,脚步越来越急,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嗤笑。
  而陈杏儿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她正趴在桌上,双手撑着腮帮子,盯着面前摊开的课文,眼珠子瞪得溜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她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一半卡壳了,又从头来,"'夫天地者'……"
  念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背下来。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好难啊。
  怎么会有这么难的课文啊!
  以前她在巷子里住,虽然没正经去私塾念过书,但也听吴阿桃提起过,她弟弟学的无外乎是百家姓千字文什么的,如今进了宫学堂,夫子教的全是四书五经加策论,动不动就让写赋。
  写赋啊!她连赋是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好想不学了。
  好想趴下去睡一觉。
  好想回关雎宫吃娘亲炖的红枣羹。
  她正要放弃,无意间一扭头,林之瑞竟然在认真看书。
  她猛地坐直身子,给自己使劲拍了拍脸蛋。
  行!学!拼了!
  她从书袋里摸出文玉准备的薄荷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薄荷凉意顺着舌尖蔓延开,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提神醒脑!她要那什么悬梁!刺股!
  虽然她也不太确定悬梁和刺股具体是个什么操作,但意思她懂,就是拼命学!玩命学!
  她挺直腰板,重新盯住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然而理想很丰满。
  "杏儿。"李若宁从旁边凑过来,胳膊肘怼了怼她,"你跟我说说,大牢里头到底啥样的?"
  "……我在背书。"
  "你先跟我说嘛!"李若宁半个身子趴到她桌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真有那种生锈的铁链子?牢饭是不是很难吃?有没有老鼠?"
  陈杏儿额角跳了跳,深呼一口气。
  悬梁刺股的计划,维持了大约半盏茶。
  "大牢里黑漆漆的,臭烘烘的,一点都不好玩。"陈杏儿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李若宁,你到底是对大牢有什么向往啊?"
  "我就好奇嘛!"李若宁理直气壮,"我从小到大都没进去过,好不容易有个亲身经历的朋友商量……"
  "谁跟你'好不容易'了。"
  "那伙食呢?给你吃的啥?"
  陈杏儿翻了个白眼:"馊了的米粥加一块硬邦邦的饼子,你要不要尝尝?"
  "那也太惨了吧!"李若宁愤愤不平地一拍桌子,"他们怎么敢给你吃这种东西!"
  陈杏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收起了嬉闹的表情。
  "那个大牢里不只关了我和林之瑞。"
  李若宁眨眨眼。
  "有好多小孩子,"陈杏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书页的边角,"比我还小的那种,四五岁、六七岁……也有和咱们差不多大的,每个人都被割掉了舌头。"
  李若宁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
  "有些人的手被砍了,有些人的脚也没了。"陈杏儿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就是为了让他们上街乞讨,让人可怜他们,好多给几个铜板。可他们明明……在被拐走之前,是有爹娘的。"
  学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若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锦衣玉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日的点心不合口味、绣花又扎了手指。
  她知道世上有穷人,但穷到那种地步的,不,那不是穷,那是被人当牲口一样地糟蹋。
  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那我们怎么才能帮他们?"
  陈杏儿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眼里也有一闪而过的茫然。
  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住在宫里,连课文都背不下来,能做什么呢?
  李若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问下去。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晚间,关雎宫。
  陈杏儿一回来就钻进了陈月怀里。
  陈月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花样子册子,见女儿扑过来,笑着伸手接住她,顺势把人揽进怀中。
  "今日怎么了?一回来就黏人。"
  陈杏儿把脸埋在陈月肩窝里,闷闷地问:"娘亲,那些小孩子怎么办了?被救出来了吗?"
  陈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和:"被皇上派人送去慈善堂了。"
  "那他们能找到爹娘吗?"
  陈月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他们不会说话,也不认识字,什么都没法说。就连比划的手语也是自己创的,外人看不懂。"
  陈杏儿从她肩上擡起头,眼睛里带着担忧。
  "所以先送去念书,"陈月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等认了字,会写了,才能告诉别人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陈杏儿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去。
  她在陈月怀里蛄蛹了好一会儿,一会儿拱拱这边,一会儿蹭蹭那边,像只找不到舒服姿势的小猫。
  陈月被她拱得直笑:"你到底要怎样?"
  "找个最舒服的位置嘛。"陈杏儿理直气壮。
  最后她找到了,侧着身子窝在陈月腿上,脑袋枕着陈月的手臂,两只脚翘在软榻扶手上。
  陈月无奈地摇头,腾出一只手继续翻册子,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顺头发。
  "娘亲。"
  "嗯?"
  "你身上好香。"
  "今早换了熏香,桂花的。"
  "我喜欢。"
  陈月低头看她,眼里漾着温柔的笑意。
  母女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烛火跳动,暖意融融。
  忽然,窗外传来细碎的簌簌声。
  陈杏儿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文玉从外间走进来,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回头笑道:"下雪了。"
  陈杏儿"噌"地从陈月腿上弹起来,趴到窗边往外看。
  细细密密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打着旋儿,像碎银子一样洒满了庭院。
  "好漂亮……"陈杏儿趴在窗沿上,眼睛亮亮的。
  雪越下越大。
  起初只是细碎的小雪粒,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陈月走过来,把一件厚披风裹在她肩上:"别趴窗口吹风,仔细着凉。"
  陈杏儿乖乖缩回来,但还是忍不住隔着窗户往外瞅。
  那雪一直下,一直下,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杏儿是被文玉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姑娘,该起了。"
  陈杏儿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含糊不清:"不起……冷……再睡一会儿……"
  "学堂要迟了。"
  "不去……"
  文玉无奈,只好使出杀手锏:"娘娘说了,今早有红豆酥。"
  被窝里沉默了三息。
  然后陈杏儿掀开被子,头发乱糟糟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真的?"
  "真的。"
  她这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打着哈欠让文玉给她梳洗。
  等收拾妥当推开门,陈杏儿愣住了。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露出本来的颜色,只有花坛边缘还积着薄薄一层白。
  "雪呢?"她茫然地看向文玉。
  "小太监们寅时就起来扫了,"文玉替她拢紧斗篷,"怕影响娘娘和您出门。"
  陈杏儿往院墙外看了一眼,墙头上、屋顶上、远处的树梢上,全是厚厚的积雪,白茫茫一片。
  唯独她们院子里,干干净净。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要是还住在巷子里就好了。"
  文玉不解:"为何?"
  "这么大的雪,"陈杏儿一脸认真,"肯定不用上学。"
  文玉忍俊不禁,没接话。
  陈杏儿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夹棉小袄,外头罩着白兔毛滚边的斗篷,脚上蹬着一双绣了梅花的小皮靴。
  文玉给她梳了两个圆圆的包包头,各系了一根红绒绳,衬得整张小脸粉嘟嘟的,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她裹得圆滚滚的,一步一步踩着扫干净的石板路往学堂走。
  路上遇到几个宫人,纷纷笑着行礼:"陈姑娘早。"
  陈杏儿笑眯眯地点头回应,心里却在想:这么冷的天,夫子应该不会讲太难的内容吧?
  等她到了学堂,推开门。
  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
  桌椅整整齐齐,炭盆被小太监们烧得旺旺的,可就是没有人。
  陈杏儿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走进去,左看看,右看看,甚至弯腰看了看桌子底下。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正疑惑着,一个小太监从外头跑进来,搓着手说:"陈姑娘,今日学堂停课。"
  "停课?"
  "城外雪太大,好几位学生住在城外庄子上,马车进不来。夫子住在城南,路上积雪太厚,没法走。"
  陈杏儿张了张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打扮得漂漂亮亮、顶着寒风走了一刻钟才到的自己。
  太过分了!!!
  她住在宫里!宫里的雪被扫了!所以她以为今天正常上课!结果所有人都没来!就她一个人傻乎乎地跑来了!
  陈杏儿正准备走,身后传来"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