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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陈杏儿回头一看。
  林之瑞裹着一件靛蓝色狐裘大氅,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呼出一团团白雾,正一脸茫然地站在学堂门口。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也来了?"陈杏儿问。
  "你怎么也来了?"林之瑞同时开口。
  沉默了两息。
  然后两人异口同声——
  "你也不知道停课了!!!"
  林之瑞"砰"地一脚踹上门框,差点把门板震下来:"我家那老管事,天没亮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说什么我娘说雪再大也得上学,合着我白挨那一顿冻!"
  陈杏儿深以为然:“对!我们宫里把雪全扫了!我还以为今天正常上课!走了一刻钟!一刻钟!”
  "我坐马车来的,路上车轮子打滑,差点翻进沟里!"林之瑞比她还委屈,嗓门更大了。
  "那你比我惨。"陈杏儿突然觉得自己好受多了。
  "……谢谢,不需要你安慰。"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里,炭盆烧得噼啪响,暖意融融。可外头寒风刮着屋檐,雪片子又开始往下飘了。
  陈杏儿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亮了。
  "林之瑞。"
  "干嘛?"
  "外面雪那么厚。"
  "……然后呢?"
  陈杏儿转过头,笑得眉眼弯弯:"堆雪人啊!"
  林之瑞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把大氅领子往上拢了拢,率先推门出去:"走!"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学堂,跑向旁边那片还没被打扫过的空地。
  那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整只脚都陷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身后跟着的奴才们面面相觑。
  文玉赶紧追了上来:"姑娘!雪地里凉,您……"
  林之瑞带来的小厮福安也紧跟其后:"世子爷!殿下交代过,不许……"
  两个人压根没听见。
  陈杏儿已经蹲下来,两只手捧起一大把雪,开始认真地团球。
  她团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放在地上,像滚元宵似的推着往前滚。
  雪球越滚越大,很快就有小南瓜那么大了。
  林之瑞也在一旁滚了一个。
  两个雪球滚到差不多大小,陈杏儿拍拍手上的雪渣子,满意地站起来:"好了,这个当身子,你再滚一个小一点的当脑袋。"
  "等等。"林之瑞皱了皱眉,"谁说雪人只能一大一小两个球了?"
  "不然呢?"
  "应该堆个威风的。"林之瑞比划了一下,"堆个将军,拿大刀那种。"
  陈杏儿翻了个白眼:"你堆个将军给我看看?雪做大刀,风一吹就断了。"
  "那你说堆什么?"
  "当然是普通雪人啊,圆圆胖胖的,再拿胡萝卜当鼻子,拿石子当眼睛,多可爱!"
  林之瑞听到"可爱"两个字,脸上立刻露出嫌弃的神色:"可爱有什么好的?要堆就堆个帅的。"
  "可爱怎么不好了?"
  "幼稚。"
  陈杏儿腾地站起来,叉着腰:"你才幼稚!堆将军才幼稚!"
  林之瑞也不甘示弱,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反正我不堆圆的。"
  "那你自己堆去。"
  "行啊。"
  两人各自赌气,背对背蹲下来,各堆各的。
  陈杏儿气呼呼地滚她的圆雪球,林之瑞气呼呼地试图把雪拍成方块。
  可雪太松了,他拍一块,塌一块,拍一块,又塌一块。
  "噗。"
  陈杏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之瑞耳尖红了,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四不像的雪块,又瞥了一眼陈杏儿那边已经初具雏形的圆滚滚雪人。
  他二话不说,抄起一把雪。
  "啪!"
  一团雪球精准地砸在陈杏儿后脑勺上,雪沫子顺着脖领子就灌了进去。
  "啊——!!!林之瑞你——!!!"
  陈杏儿尖叫着跳起来,浑身一激灵,冰得她直打哆嗦。
  她扭头瞪向林之瑞,对方正站在三步开外,一脸无辜地吹了声口哨。
  那口哨还没吹完,一团更大的雪球直接糊在他脸上。
  "噗——!"
  林之瑞满脸是雪,眼睫毛上都挂着冰碴子,活像个白胡子老头。
  陈杏儿拍拍手:"我瞄准了打的。"
  "你——好啊你!"
  战争爆发了。
  两个人弯腰抓雪、团球、甩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雪球满天飞,噼里啪啦地砸在对方身上、头上、脸上。
  学堂前的空地瞬间成了战场。
  "世子爷!小心!"
  林之瑞身边的小厮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拉人又不敢。
  文玉也急得直搓手:"姑娘!别跑那么快,地上滑!"
  话音没落,陈杏儿一脚踩滑,"咕咚"一声坐在雪地里。
  林之瑞笑得弯腰,笑到一半没站稳,也摔了个屁股蹲儿。
  两个人坐在雪地里,浑身上下沾满了雪,对视一眼,同时笑得前仰后合。
  文玉和竹安对视一眼,一个捂额,一个叹气。
  旁边路过的几个小太监停下脚步,远远看着这两位小祖宗在雪地里打滚,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好半晌,两人才笑够了,互相拉着爬起来。
  陈杏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鹅黄色小袄上全是水渍,白兔毛斗篷湿了大半,绣梅花的小皮靴里灌了雪,冰得她脚趾头直缩。
  头上两个包包头也歪七扭八,红绒绳松了一根,头发丝儿贴在脸上。
  再看林之瑞,靛蓝狐裘大氅上滚了一层雪泥,腰带歪了,发冠差点掉下来,整个人跟从雪堆里刨出来似的。
  "你看你,像只落汤鸡。"陈杏儿嫌弃地指着他。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像个雪做的福娃娃,化了一半那种。"
  "你才化了一半!"
  两人又斗了两句嘴,寒风一吹,同时打了个大喷嚏。
  文玉立刻上前,把陈杏儿裹紧,语气平稳却藏着一丝急迫:"姑娘,再不回去换衣裳,可真要着凉了。"
  陈杏儿吸了吸鼻子,缩了缩脖子,乖乖点头。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之瑞:"你要不要……跟我回关雎宫?那边近,换身衣裳暖和暖和再走。"
  林之瑞刚要应,忽然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关雎宫?那不是……后宫嫔妃住的地方?"
  "嗯,我娘那儿。"
  林之瑞的表情微妙极了。
  他虽然是长公主的儿子,宫里进出惯了,前朝后殿都不陌生。
  但嫔妃居所,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的地方。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浑身湿透,鼻头冻得快没知觉了。
  再看看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
  "……走吧。"林之瑞闷声道。
  算了,他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御史想弹就弹吧。
  一行人顶着风雪往关雎宫赶。
  路上林之瑞明显拘谨了许多,脚步放轻,眼睛也不乱看了。等踏进关雎宫的院门,他更是下意识挺直了背,两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杏儿推开正厅的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陈月正坐在暖榻上绣花,听见动静擡头,看见女儿那副狼狈模样,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头。
  "这是怎么了?"
  "娘!学堂停课了,没人告诉我!我白跑了一趟!"陈杏儿气呼呼地控诉,"然后遇到林之瑞,他也白跑了一趟。我们在外面堆雪人来着,衣裳全湿了。"
  陈月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门口站着的少年身上。
  林之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比平时小了三分:"见过宸妃娘娘。"
  陈月放下针线,笑了笑,语气温和:"不必多礼,快进来暖暖。文玉,去取两套干净衣裳来。杏儿的冬衣里挑一套厚实的给林世子。"
  "啊?给他穿我的衣裳?"陈杏儿瞪大眼。
  "宫里一时间没有合适男孩子穿的常服,你那几件素色的袄子宽大些,将就穿一下无妨。"
  林之瑞嘴角抽了一下,但一个字的异议也没敢提。
  片刻后,两人各自换好了衣裳。
  陈杏儿穿了件藕粉色家常袄裙,头发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双髻。
  林之瑞则穿了陈杏儿一件月白色素面夹棉袄子,居然还挺合身,就是领口绣了一圈小小的兰草纹,怎么看怎么精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那圈绣花,面无表情地把领子立了起来。
  陈杏儿看着他就想笑。
  换好衣裳的两人坐在暖榻边,陈杏儿的脸蛋被炭火烘得红扑扑,整个人活过来了。
  她从榻边矮柜里翻出一只漆木匣子,哗啦倒了一桌子零碎。
  九连环、鲁班锁、翻花绳、一套小巧的点翠蝴蝶拼图,还有个巴掌大的木头走马灯。
  "来来来,你看这个。"陈杏儿拎起九连环在林之瑞面前晃了晃,"我前阵子刚解开过一次,可厉害了。"
  林之瑞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微皱,手指拨弄了两下环扣。
  他没说话,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兵法要略。
  陈杏儿趴在桌边看他,托着腮,眼睛亮晶晶:"你会不会?"
  "……等一下。"
  他又拨了两下。
  环扣纹丝不动。
  陈杏儿憋着笑,伸手指了指:"这里,先从第三个环开始翻。"
  林之瑞照做,果然松了一环。他擡头看她一眼,没说谢,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接下来陈杏儿又给他演示翻花绳,两只小手灵巧地勾来绕去,变出一只蝴蝶、一张渔网、一座小桥。
  林之瑞盯着她手指看,学得倒快,就是翻到"蝴蝶"那步总差一根线,翻出来像只瘸腿蜘蛛。
  "哈哈哈哈哈!"陈杏儿笑得前仰后合。
  林之瑞面无表情地把绳子从手上扯下来,搁在桌上:"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明明是你笨。"
  "我不笨。"林之瑞立刻反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下回来我家,我给你看我的东西。弹弓、陀螺、还有我爹从西北带回来的小铜马,能跑的那种,上了发条自己跑。"
  "真的?"陈杏儿眼睛一亮。
  "骗你做什么。"林之瑞哼了一声,下巴微擡,"我的玩意儿可比你这些有意思多了。"
  "那可不一定。"陈杏儿不服气地从匣子底下翻出一副棋盘,啪地拍在桌上,"来,下五子棋,输了的人就承认对方的玩具更好玩。"
  林之瑞挑眉:"行。"
  两人对坐,黑白子各执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