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之瑞执黑先行,落子稳当,开局走的是斜线攻势。
他下棋不算厉害,比不上赵允谦那种一眼能看穿五步的天才,但好歹中规中矩,有章有法。
陈杏儿执白,落子……随心所欲。
第三手就歪到了棋盘角落,第五手更是莫名其妙堵了自己的路。
林之瑞看着她那步棋,嘴角抽了一下:"你……下这儿干嘛?"
"我有我的策略!"陈杏儿理直气壮。
什么策略?林之瑞满脑子问号,但没追问,继续落子。
十步之后,他的黑子已经连成四颗,只差最后一颗就赢了。
陈杏儿盯着棋盘,脸上笑容慢慢凝固。
她伸出手,捏起自己刚才落下的那颗白子,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格。
"你干嘛?"林之瑞眼尖,一把按住她手腕。
"我没干嘛呀。"
"你悔棋。"
"我没有!我就是……放错位置了,重新摆一下。"陈杏儿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林之瑞:"…………"
他松开手,深呼一口气,忍了。
"行,算你放错了。"
陈杏儿开开心心把棋子挪好,继续下。
又过了五步,林之瑞再次连成四子。
陈杏儿又伸手了。
这回她不挪自己的棋子了,直接去拿林之瑞的黑子,笑嘻嘻地往旁边一丢:"哎呀,这颗好像是多出来的吧?"
"陈杏儿!"
"嘿嘿。"
林之瑞额角青筋跳了跳,把那颗黑子捡回来,重新放好。
"你再悔棋我不跟你下了。"
"好好好,不悔了不悔了。"陈杏儿举起双手投降,乖巧了三秒钟。
然后第三局,她趁林之瑞低头喝茶的功夫,飞速把棋盘上三颗黑子的位置全换了。
林之瑞放下茶盏,看着面目全非的棋局,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眼瞎?"
"你看错了,本来就是这样的。"陈杏儿面不改色。
林之瑞盯着她,她也盯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林之瑞败下阵来,把棋子一推:"不下了。跟你下棋简直是……"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简直是什么?"陈杏儿歪头。
"简直是折寿。"
陈杏儿哈哈大笑,一点不觉得这是骂人。
陈月在一旁绣花,时不时擡眼看他们一眼,嘴角含着笑意。
两个小朋友玩的开心,至于功课?书本?学堂今日停课这件事,两个孩子显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叫学习?不认识。没听说过。今天只有雪、棋子和翻花绳。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暗了几分。
文玉进来禀报:"娘娘,该传午膳了。"
陈月放下针线,吩咐道:"今日多添几道菜,林世子在这儿用饭,别怠慢了。再让小厨房做一道栗子烧肉,杏儿爱吃。"
"是。"
不多时,饭菜流水般端上来。
红烧狮子头、栗子烧肉、清蒸鲈鱼、翡翠虾仁、一品豆腐煲,还有一盅热腾腾的鸡汤以及一些瞧着就好吃的新菜品。
比平日足足多了好几道硬菜。
陈杏儿两眼放光,筷子都拿不稳了。
林之瑞虽然端着架子,坐得笔直,夹菜动作斯文有礼,但那吃饭速度骗不了人,一碗饭见底的时候,陈杏儿才吃了半碗。
陈月给他添了一次汤,他接过来时耳朵又红了,小声说了句"多谢娘娘"。
陈杏儿嘴里塞着栗子肉,含含糊糊地说:"你在我家吃饭不用客气啦。"
林之瑞没接话,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他当然开心。
长公主府的饭菜虽然也精致,但总归是自家吃惯的味道。
关雎宫的菜带着一股子家常的暖意,尤其那盅鸡汤,火候炖得刚好,喝下去整个人从胃暖到四肢百骸。
吃饭中途,一个小太监顶着风雪进来传话,打了个千儿:"娘娘,陛下差奴才来说一声,今日政务繁忙,午膳就不过来了,请娘娘不必等。"
陈月点点头,温声道:"知道了,替我谢过陛下,让陛下也记得按时用膳。"
小太监退下后,陈月望了一眼窗外。
雪比早上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院子里的石灯笼已经被埋了半截。这样的雪势若再下一夜,只怕京城内外都要受灾。
前朝忙成什么样,她大概猜得到。
但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转头招呼两个孩子:"慢些吃,别噎着。"
饭后,陈杏儿拉着林之瑞又闹了一阵,要教他玩拼图。
可没拼几块,她就开始打哈欠了。
起初只是小小一个,她用手背挡住嘴,眨眨眼继续拼。
然后第二个哈欠来了,眼眶都泛了泪花。
"困了?"林之瑞问。
"才没有……"陈杏儿嘴硬,手里还捏着一块蝴蝶翅膀,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袋磕在林之瑞肩膀上。
林之瑞僵住了。
"喂,陈杏儿?"
没回应。
他低头一看,小姑娘眼睛闭着,睫毛微颤,呼吸却不太对。
又急又浅,脸颊烧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宸妃娘娘!"林之瑞猛地擡头喊。
陈月快步过来,手背贴上女儿额头,脸色顿时变了。
烫得吓人。
"文玉!去请太医,快!"陈月声音都在抖,却还是稳住了,把陈杏儿抱起来往内室走。
林之瑞跟在后面,脸上那点少年人的从容全没了,急得团团转:"我去叫!我跑得快!"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身边小厮一把拽住他袖子:"世子爷!外头雪那么大,您连路都看不清,去了也是添乱!太医院有值守的,小太监腿脚快,比您熟路!"
"可是——"
"世子爷!"小厮语气都带上了哀求,"您就别添乱了。"
林之瑞攥紧拳头,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小厮说得对。他不熟悉后宫的路,雪天路滑,万一自己再摔了,那才是真添麻烦。
但站在这儿干等着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太医来得不算慢,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太医,进门先行礼,再诊脉,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如何?"陈月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老太医捋了捋胡须,开口便是一串拗口医理:"小姐此乃外感风寒,寒邪束表,卫阳被遏,营阴郁滞,故而恶寒发热、头身疼痛。所幸邪未入里,肺气尚宣,脉浮紧而不数,舌苔薄白……"
"太医。"陈月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能治好吗?"
老太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娘娘放心,就是着了凉,发散风寒便好。老臣这就开方子,一剂麻黄汤加减,再佐以生姜红枣煎服,今夜出一身汗,明日便能退热。"
陈月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林之瑞也跟着松了劲儿,但眉头还是没舒展开,站在屏风外头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陈杏儿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嘴里偶尔嘟囔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陈月坐在床边,拧了温帕子敷在女儿额上,一下一下轻轻擦拭。
林之瑞在外间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茶续了三回,一口没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通报声。
"世子爷,长公主府管家来了,说是公主殿下派人来接您回府。"
林之瑞脸色一沉:"我不回去。"
管家进来,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相和善但眼神精明,躬身行礼后语气恳切:"世子爷,雪越下越大,再晚怕是路都封了。公主殿下担心您的安危,特意嘱咐老奴务必将您接回去。"
"她还没退烧呢。"林之瑞往内室方向看了一眼。
"陈小姐吉人天相,有宸妃娘娘照看,定会无碍。"管家躬身又低了几分,"世子爷,公主殿下说了,若您不肯回,她就亲自来接。"
这话一出,林之瑞脸色变了变。
这事儿他娘是真的干得出来的。
大雪天让长公主跑一趟后宫,那明天整个京城都得知道他林之瑞在宸妃宫里赖着不走。
"……行。"他站起来,语气闷闷的。
走之前他跑到内室门口,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姑娘。
"你快点好。"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盖过。
然后转身大步走了,背影倔强又别扭。
陈月听见了,没回头,只是嘴角弯了弯。
这一夜,雪没停。
陈月守在女儿床边,寸步未离。药煎好了亲手喂,帕子凉了立刻换,每隔半个时辰探一次额温。
文玉劝她歇一歇,她摇头。
"我守着,心里才踏实。"
夜深了,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
陈杏儿烧得反反复复,一会儿喊热要踢被子,一会儿又缩成一团喊冷。陈月把她裹好,轻轻拍着后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哄她。
就这样熬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窗纸透进灰蒙蒙的光,陈杏儿的额头终于不那么烫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陈月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
"娘……"陈杏儿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儿里塞了团棉花。
陈月立刻惊醒,擡手就去摸她额头,触感温热但不再滚烫,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好些了没有?饿不饿?"
陈杏儿摇摇头,又点点头,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像踩在云里。她眨了眨眼,忽然抓住陈月的袖子,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娘,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陈月替她掖好被角,语气柔和,"发烧做噩梦很正常,别怕。"
"不是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