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陈杏儿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我梦见雪一直下,比昨天大好多好多,整个京城都白了,房顶压塌了好几间,城南那片矮房子全埋了。"
陈月笑了笑:"昨夜确实雪大,你听见风声了吧,所以才——"
"不是!"陈杏儿急了,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被陈月按回去,"娘你听我说完。我梦见楚珩叔叔派人去赈灾,派的那个人……穿青色官袍,瘦瘦高高的,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文绉绉的,好像姓……姓周?"
陈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特别正派,"陈杏儿继续说,声音虽哑但语速越来越快,"可是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十成里头有六成进了他自己口袋。他把银子分了三份,一份孝敬京里一个姓钱的侯爷,一份送去了……送去了北边,给什么齐王。剩下那点儿才拿去买粮,买的还是陈米烂谷,掺了沙子。"
陈月原本含笑听着,手指却渐渐收紧了被角。
"城外搭的粥棚,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陈杏儿的眼眶有点红,不知是烧的还是急的,"好多人冻死了,娘,好多小孩子,比我还小,缩在墙根底下,身上盖着稻草……"
她吸了吸鼻子。
"后来京城乱了,到处都是流民,有人抢粮铺,有人砸衙门。然后……然后齐王带兵打过来了,说朝廷不管百姓死活,他要清君侧。"
陈月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文玉守在外间,帘子放着,没有旁人。
"杏儿。"陈月压低声音,握住女儿的手,"后面的话,你只跟娘说过,对不对?没跟别人提?"
陈杏儿被她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老实点头:"就……就刚醒就跟娘说了。"
"乖。"陈月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了温柔模样,但攥着女儿手的指尖微微发凉,"这个梦,以后不许再跟任何人提。听见没有?"
"可是——"
"听话。"
陈杏儿瘪了瘪嘴,到底没再争辩。
造反这两个字,哪怕是在梦里说出来,也够掉脑袋的。陈月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她只是想不通。
自己女儿才十二岁,平日里满脑子都是新裙子和糖葫芦,怎么会做出这种梦?
梦里的细节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梦。
她正心绪纷乱,外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子凛冽寒气。
帘子被掀开,楚珩走了进来。
他穿着玄色常服,眼底泛着淡青,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进门先看了一眼床上的陈杏儿,又看向陈月。
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怎么了?"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陈杏儿额温,又转头看陈月,"烧退了?你哭什么?"
"没哭。"陈月别开脸,飞快眨了两下眼。
楚珩没信。
陈月犹豫了一瞬。
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楚珩,最终还是开了口。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他耳朵,将陈杏儿梦中所见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楚珩听到"姓周""清流出身"的时候,脊背僵了一瞬。
他昨日刚下的旨。
赈灾一事交给了户部郎中周敬言,正是清流出身,两袖清风的名声在京中传了十几年,连御史台都挑不出他的毛病。
楚珩选他,图的就是一个"干净"。
可陈杏儿梦里描述的那个人,瘦高,山羊胡,青色官袍,说话文绉绉,和周敬言简直一模一样。
巧合?
楚珩不信巧合。
他站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点少年气此刻全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该有的冷厉。
"魏云"他唤了一声。
魏云应声落地。
“去查。”
“是。”
陈月站起来,拉了拉楚珩的袖子:"你……别太急。万一只是杏儿烧糊涂了胡说呢?"
"宁可信其有。"楚珩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若是假的,查一查也不亏。若是真的……"
他没说完,但陈月懂。
若是真的,那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织了一张网,而他差点把赈灾银子亲手送进网里。
"你一夜没睡。"陈月看着他眼下的青色,心疼得紧,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又觉得女儿还在旁边看着,手指悬在半空缩了回去。
楚珩却不管这些。
他直接握住那只缩回去的手,扯着人往外间走。
"杏儿乖,躺着别动,娘一会儿就回来。"陈月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匆匆交代了一句。
陈杏儿裹着被子,眨巴眨巴眼,看着自己娘亲被楚珩叔叔拽走了。
哦。
懂了懂了。
她识趣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间,楚珩把人带到屏风后头,背对着内室方向,一把将陈月圈进怀里。
陈月"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就被擡起来了。
他吻下来,不是平日里那种蜻蜓点水的温柔,而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是要把一整夜的焦灼和疲惫都碾碎在她唇上。
牙齿轻轻咬住她下唇,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吻得又深又用力。
陈月被亲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膝盖都软了。
好半晌,楚珩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乱。
"一夜没见你。"他嗓音低哑,带着点委屈的味道,"想你想得睡不着。"
陈月脸烫得能煎鸡蛋,推了推他胸口:"杏儿还在里头呢……"
"她看不见。"楚珩理直气壮。
陈月瞪他一眼,那眼神却含着水汽,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楚珩又低头啄了一下她嘴角,这才正经起来:"先睡一觉。等暗卫那边有消息了再说。若杏儿说的是真的,我有的忙。"
"那你更该休息。"陈月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拂过他颈侧,"去偏殿睡?"
"不去偏殿。"楚珩搂着她腰不撒手,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在这儿,你陪我。"
陈月耳根红透了,声如蚊蚋:"……好。"
楚珩这才满意地笑了,牵着她的手往侧间走。
内室里,陈杏儿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外头没动静了,才翻回来仰面朝天躺着。
睡不着。
实在是睡不着。
她从昨天下午烧到现在,中间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夜,这会儿脑子虽然还有点沉,但精神头反而起来了。
百无聊赖地数房梁。
一根,两根,三根……
好无聊啊。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心里想着。
要是林之瑞在就好了。
还能陪她玩,陪她说话。
哪像现在这样安静,整个大殿只有炭盆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响。
陈杏儿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嘟囔:"林之瑞你个没良心的,人家生病你就跑了。"
话说完又觉得不对,人家是被他娘派人接走的,又不是自己要走。
而且走之前还特意跑来说了句"你快点好"。
虽然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陈杏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微微发烫的耳朵尖。
才不是因为想他才脸红的。
是烧还没退干净。
对,就是这样。
她翻了个身,开始想别的事情。
比如,娘亲和楚珩叔叔什么时候给她生个弟弟妹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杏儿眼睛就亮了。
她从小就是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
以前在宫外住的时候还好,街坊邻居家的小孩多,总有人一起玩。
进了宫之后,身边的同龄人要么是规矩多得能把人闷死的世家小姐,要么是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就算是有林之瑞他们陪着,可平日里下了学也是见不着面的。
要是有个亲弟弟或者亲妹妹就好了。
弟弟的话,她可以教他认字,带他去御花园抓蛐蛐,给他扎小辫子,等等,弟弟好像不扎辫子。
那就教他翻花绳!
妹妹的话就更好了,她可以给妹妹梳头,挑衣裳,把自己那些漂亮的珠花分她一半。嗯……分三成吧。
毕竟那些珠花也是她好不容易攒的。
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她陈杏儿肯定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
绝对不会像那些话本里写的,大的欺负小的,争家产抢爹娘宠爱。她才不屑那些。
她要当那种罩着弟弟妹妹的姐姐。
谁敢欺负她弟弟妹妹,她第一个冲上去。
陈杏儿越想越美,抱着被子滚了半圈,嘴角翘得老高。
陈杏儿抱着被子做美梦的时候,楚珩已经没在睡了。
暗卫的密报比他预想中来得快。
三封火漆信笺摊在御案上,他一封一封看完,指节轻叩桌面,节奏越来越慢。
这个周敬言当真是有问题,若不是自己派人去细查,还真查不出来他母亲这里。
楚珩把信收起来之后,靠进椅背里,半晌没说话。
他身边的内侍总管福安低着头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福安。"
"奴才在。"
"杏儿醒了没有?"
福安一愣,没想到陛下看完这些要命的东西,头一句问的是这个。
"回陛下,方才小安子来禀过,陈姑娘醒了,正闹着要吃糖炒栗子。"
楚珩笑了一声。
发着烧还惦记吃。
"让御膳房做一份送去。"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再从内库挑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一匣子南珠,还有上回进贡的那批蜀锦……选几匹颜色鲜亮的,一并送到关雎宫。"
福安眨了眨眼。
这赏赐的规格,快赶上公主了。
不过福安什么都没问,利索地应了声"是",躬身退下去办差。
陈杏儿收到赏赐的时候,正捧着一碗糖炒栗子吃得满嘴油光。
文玉把那些匣子一个个打开摆在她面前,陈杏儿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那颗栗子差点忘了嚼。
"这、这、这都是给我的?!"
"陛下亲口吩咐的。"传话的小太监笑得讨喜,"陛下说,姑娘帮了大忙,这是赏。"
陈杏儿把栗子囫囵咽下去,两只手在衣裳上胡乱擦了擦,小心翼翼捧起那套赤金头面。
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出绮丽光泽,她眼睛里映着那抹红,亮得跟星星似的。
"天哪……"
文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弯了嘴角。
陈杏儿把每个匣子都打开,看一个"哇"一声,看一个"哇"一声,像只扒拉到坚果的小松鼠,恨不得把所有宝贝都搂进怀里。
"文玉文玉你看这个!南珠诶!圆溜溜的!"
"姑娘,您先把栗子放下再摸珠子……"
"哦哦哦对。"陈杏儿赶紧把栗子碗递出去,十根手指在衣摆上又搓了搓,这才敢碰那匣南珠。
她挑出一颗最大的,对着光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么。
"文玉,这珠子要是拿去镶耳坠,是不是特别好看?"
"自然好看。"
"那我要镶两对。一对自己戴,一对给娘亲!”
文玉笑着把匣子合上,轻声说:"不急,等姑娘病好了再慢慢挑。"
陈杏儿重重点头,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抱着那匣南珠,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天,是她陈杏儿有生以来最富有的一天。
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