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
宫里上下换了新气象,廊檐下挂了红灯笼,御花园的梅花也开了,空气里飘着淡淡冷香。
太监宫女走路都比平时轻快几分,连说话都带着笑音儿。
陈杏儿的病早就好利索了,这些日子在宫里也混熟了不少,胆子大了,路也认了,走哪儿都不怯场。
这天一大早,她翻了本闲书,看到里头画着文人雅士围炉煮茶的图,顿时来了兴致。
"文玉!我们也去围炉煮茶!"
文玉犹豫了一下:"姑娘,外头冷……"
"御花园那个亭子不是有遮风的帘子嘛!再搬个炭炉过去,摆上茶具点心,多雅致啊!"陈杏儿两眼放光,双手合十冲文玉晃了晃,"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文玉哪里招架得住她这副撒娇模样,败下阵来。
于是半个时辰后,御花园东侧的听雪亭里,炭炉烧得正旺,铜壶里水声咕嘟咕嘟,案上摆着四碟精致茶点。
陈杏儿裹着一件狐毛斗篷坐在炉边,有模有样地用竹夹拨炭,嘴里还念念有词:"烹茶当取活水,候汤当听松风……"
文玉在旁边忍笑。
姑娘念的那几句是从书上现背的,发音还不太准,把"候汤"念成了"猴汤"。
"姑娘,水开了。"
"好嘞!"陈杏儿放下竹夹,正要去提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下意识回头。
亭子外的甬道上,一行人正缓步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绛紫团花褙子的妇人,头上戴着赤金凤钗,面容保养得宜,气度雍容。两侧各有嬷嬷搀扶,身后跟着七八个宫人。
陈杏儿还没反应过来,文玉脸色已经变了。
"姑娘!"文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是太后娘娘。快,行礼。"
陈杏儿愣了一瞬,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亭子,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杏儿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清脆,礼数周全。
太后停住脚步。
她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眉心微微拧了拧。
这就是陈月带进宫的那个野丫头。
太后心里头那股子不痛快又翻上来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片子,进宫没几个月,楚珩赏金赏银赏珠宝,恨不得把内库搬空了往关雎宫搬。
偏偏她这个当太后的说不上话。
如今连御花园都能大摇大摆地跑来玩了?还围炉煮茶?好大的排场,好大的脸面。
太后没出声。
陈杏儿跪着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起来"两个字。
风灌进袖口,冷飕飕的。
她膝盖压在石砖上,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
文玉站在亭子边上,手指攥紧了衣袖,嘴唇抿成一条线。
太后身边的赵嬷嬷扫了陈杏儿一眼,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没有任何要提醒太后的意思。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陈杏儿的膝盖开始发酸。
两盏茶。
小腿发麻,脚趾头快没知觉了。
太后负手站在原地,像是在赏梅,目光投向远处那几株红梅,神态悠然,仿佛脚底下压根没跪着个人。
陈杏儿咬着下唇。
她不傻。
从跪下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太后不是忘了叫她起来,是故意不叫。
凭什么?
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哪里不对了?进宫这么久,她学规矩学得够认真了,连福安公公都夸她学得快。
可太后就是不开口。
膝盖已经从酸变成了痛。
陈杏儿想起前不久那场高烧,太医叮嘱过不能受寒,受了寒容易反复。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噌"一下,她自己站起来了。
亭子里外顿时一静。
文玉倒抽一口气,脸都白了。
赵嬷嬷脸上那层假笑瞬间挂不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你——"
太后终于转过头。
她打量着面前这个站起来的小丫头,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什么,就那么沉沉地看着。
陈杏儿站直了身子,膝盖还在打颤,脸蛋被冻得通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心里慌不慌?慌。
后不后悔?不后悔。
再跪下去膝盖就废了,她又不傻。
赵嬷嬷率先发难:"大胆!太后娘娘尚未开口,你怎敢擅自起身?关雎宫就是这么教规矩的?"
陈杏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
太后擡了擡手,打断了赵嬷嬷的话。
她笑了。
那笑容温和极了,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语气却叫人后脊发凉:"赵嬷嬷,哀家瞧着这孩子是真不懂规矩。既然关雎宫那边没人教得好,那就你来教。"
顿了顿,她扫了一眼陈杏儿冻红的耳朵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就在这儿学吧。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回去。"
赵嬷嬷面上立刻堆起笑,躬身应道:"是,老奴遵命。"
陈杏儿攥紧了拳头。
太后这话说得多冠冕堂皇,教规矩?谁信啊?明明就是找茬儿。
文玉急得心口突突跳,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求个情。
可赵嬷嬷身后那两个身形壮硕的嬷嬷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将她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文玉脚步一顿,硬生生定住了。
走不了。
太后转身往回走,步子从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哀家去前头歇着,赵嬷嬷,仔细教。"
仔细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赵嬷嬷心领神会,笑眯眯地转向陈杏儿。
"姑娘,那咱们就开始吧。"她拉长了腔调,"先从最基本的跪拜礼开始吧。"
陈杏儿抿唇:"我会。"
"会?"赵嬷嬷摇头,啧了一声,"方才那一跪,膝盖没并拢,腰板太直,手肘位置也不对。哪样是对的?来,重新跪。"
陈杏儿冷冷看她。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跪了那么久,站起来时腿差点软了。这会儿又让跪?
可她没得选。
太后在,太后的人在,她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能怎么办?硬顶?那吃亏的还是自己,还有娘亲。
陈杏儿咬了咬后槽牙,弯膝跪了下去。
石砖比先前更冷了。
"不对不对,起来重跪。"
"腰挺直——太直了,微微含一点。"
"手放低些——再低——过了过了。"
赵嬷嬷挑剔得像在绣花,翻来覆去地折腾。
跪下,起来,跪下,起来。
陈杏儿第四次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小腿止不住地抖。
文玉攥着袖子,眼眶泛红,嘴唇咬出一道齿痕,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亭子周围站着太后的人,她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只会让姑娘的处境更难。
赵嬷嬷还不肯罢休。
"姑娘啊,这跪拜是学了,可请安的姿势也不对。来来来,咱们再练请安。双手交叠,右手在上,屈膝,对,就这么蹲着别动。"
"蹲多久?"陈杏儿问。
赵嬷嬷笑呵呵的:"蹲到太后娘娘满意为止。"
陈杏儿蹲着,大腿肌肉酸得发颤。
她脑袋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忍。
忍住了,回去跟娘亲吃热锅子,忍不住的话闹起来,那才是正中太后下怀。
所以她蹲着。
一刻钟。
又一刻钟。
风从梅枝间灌过来,她额头上居然渗出了细密的汗。不是热的,是疼的。膝盖、脚踝、小腿,全在抗议。
赵嬷嬷站在一旁,端了杯热茶慢慢啜饮,时不时"指点"两句。
"肩放平。"
"下巴收一收。"
"笑一笑嘛,学规矩又不是上刑场。"
陈杏儿没笑。
她只是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三百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急匆匆的两组脚步,从花园东侧的游廊方向过来。
林之瑞是来宫里给舅舅请安的,刚过了月洞门就看见了御花园那头的动静。
远远瞧着,一个小姑娘蹲在寒风里,边上站着个趾高气扬的老嬷嬷,旁边还围了一圈太后宫里的人。
他眯了眯眼。
那红色的小斗篷,杏儿?!
林之瑞脚步一顿。
要搁平时,他早冲上去了,直接跟那老嬷嬷对骂都干得出来。
可他今天难得脑子转了一下。
他去了也白去,嘴皮子说破了人家也不认。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身上没有任何实权官职,靠什么跟太后的人硬刚?
他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御书房的方向跑。
跑了两步又刹住,扯过身边跟着的小厮,压低声音说:"你去那儿盯着,别让她们把杏儿打了。万一动手你就大喊大叫,喊得越大声越好。"
小厮呆愣愣应了声,林之瑞已经跑没影了。
乾清宫离御花园不算远,林之瑞跑得满头是汗,连门口的太监通传都等不及,硬闯进去的。
楚珩正坐在御案后翻折子,眉心拧着,案头摊开的是暗卫递上来的密报。
李家在江南的那些破事儿,贪墨赈灾银,私吞盐引,还有一桩牵扯到人命的烂账。
桩桩件件,恶心得他想直接把折子拍到太后脸上。
"舅舅!"
林之瑞冲进来那一嗓子,震得满殿太监宫女齐齐一抖。
楚珩擡眼,看见他外甥满脑门子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慌什么?"
"御……御花园……"林之瑞撑着膝盖喘了两口,一指头朝外戳,"太后的人在折腾杏儿!那个赵嬷嬷让她跪了不知多久,又罚蹲,大冷天的!"
楚珩手里的朱笔"啪"地搁下了。
他没吭声,起身就走。
步子很快,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福安公公在后头小跑着跟上,打眼色让人赶紧去备肩舆,可楚珩压根没等,直接走路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