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御花园。
陈杏儿还在蹲着。
她已经数到了八百多。
腿完全麻了,脚趾头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嬷嬷第四杯热茶还没喝完,忽然察觉周围安静下来了。
不对——是太静了。
她擡头。
楚珩站在游廊尽头。
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那通身的气压,让赵嬷嬷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
他走过来了。
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带着沉沉的分量。林之瑞跟在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赵嬷嬷"扑通"一下跪了:"老奴参见陛下。"
周围太后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楚珩没理她们。
他径直走到陈杏儿面前,微微俯身,一只手伸出来。
"起来。"
声音不重,却像是含着刀刃。
陈杏儿擡起头,看见了他的脸。
她想站,可腿根本使不上劲,膝盖一软又要往下栽。
楚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将人稳稳捞了起来。
她轻得不像话。
楚珩垂眼看了看她通红的膝盖,裙摆下隐约能看见石砖磨出的痕迹,还有那双冻到发紫的手指。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了解他的福安知道,越没表情,越是怒到极致。
楚珩解了自己的玄色披风,一抖手裹到陈杏儿身上,动作利落又轻柔。
然后他转过身。
看向赵嬷嬷。
"赵嬷嬷好大的威风。"
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嬷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是太后娘娘吩咐的,说这孩子规矩不好,让老奴教一教……"
"教规矩?"楚珩笑了。
那笑容温润得很,眼尾微微一挑,可赵嬷嬷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了。
"大冬天的,罚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冷风里跪了大半个时辰,又罚蹲不知多久,这叫教规矩?"
他顿了顿。
"朕倒不知道,太后宫里是这么教规矩的。回头朕也派人去寿安宫学学,看看太后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受得住这份'教诲'。"
赵嬷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正这时,寿安宫方向传来动静。太后歇了一刻钟,大约听底下人报了楚珩过来的消息,又折返回来了。
她远远走过来,面上挂着慈祥的笑。
"哟,皇帝来了?"
楚珩转身看着太后,没说话,神情淡漠。
太后目光往陈杏儿身上一扫,这野丫头裹着皇帝的披风,还被皇帝护在身后。
她眉梢跳了跳,笑意不减,"皇帝来得巧,哀家正教这孩子规矩呢。她在宫外散养惯了,总不能让人笑话皇家没规矩不是?"
"太后费心了。只是杏儿前些日子才退了高烧,太医嘱咐不能受寒。这大冷天的跪在外头,万一烧起来,朕可不好跟宸妃交代。"
太后面上笑容僵了一瞬。
"哀家又不是存心的,"她语气带了点不悦,"不过是教教规矩,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娇贵不娇贵的,朕说了算。"楚珩笑着接了一句,语气松松散散的,却把太后的话堵了个死。
太后脸色终于不那么好看了。
她盯着楚珩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被他挡在身后的陈杏儿,心底那股子窝火翻涌上来,她堂堂太后,居然被一个野丫头拂了面子。
"罢了。"太后冷冷一哂,"皇帝既然心疼,哀家就不多事了。走吧。"
她转身就走,赵嬷嬷和一众宫人急忙跟上去。
脚步声渐远。
楚珩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走远,唇边那抹笑慢慢收了。
他揉了揉眉心。
转身蹲下来,平视陈杏儿。
小姑娘裹着他那件宽大的披风,像被吞没了似的,只露出一张冻红的小脸。嘴唇紧紧抿着,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一滴泪都没掉。
"疼不疼?"他问。
陈杏儿摇头。
太快了,假得很。
楚珩没戳穿她,伸手复上她冰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回去让太医看看膝盖。"
"嗯。"陈杏儿声音闷闷的。
林之瑞凑过来,挠了挠后脑勺,笨拙地开口:"杏儿,你、你别往心里去啊,那老太……那个嬷嬷就是个狗腿子,算什么东西。"
说完觉得自己措辞不太好,又补了一句:"反正有舅舅在,她不敢再欺负你了。"
陈杏儿扯了扯嘴角。
她想笑来着,可嘴角怎么都扬不起来。
委屈吗?
超级委屈。
凭什么啊?她规规矩矩行礼,规规矩矩问安,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太后看她不顺眼,就要罚她跪?就要在大冷天折腾她?
可她不哭。
绝对不哭。
凭什么要为那个老太婆流眼泪?她陈杏儿没那么没出息。
楚珩看着她那副逞强的小模样,心底又软又疼。
他伸手揉了揉她头顶,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走吧,回关雎宫。朕让人煮姜汤送过去。"
陈杏儿点点头,迈出一步,膝盖一软,趔趄了一下。
楚珩眉头一皱,干脆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陛……"陈杏儿吓了一跳。
"别动。"
林之瑞在后头看着他舅舅抱着个小姑娘大步流星往关雎宫走,挠了挠头,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陈杏儿忽然扭头,目光越过楚珩的肩膀看向林之瑞。
"林之瑞。"
"啊?"
"今天的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林之瑞愣了愣:"为啥?这不是……"
"不许说。"陈杏儿语气斩钉截铁,"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她又偏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文玉,还有亭子周围几个关雎宫的小宫人:"你们也是,今天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准提。"
文玉擦了擦眼角的泪,哑声道:"姑娘放心。"
林之瑞嘴巴张了又合,想说"为什么不告诉宸妃娘娘",但看着陈杏儿那双泛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懂。
杏儿是怕她娘担心。
"……知道了。"林之瑞闷声应了,"我不说。"
陈杏儿这才把脸埋进楚珩披风的毛领子里,闭上了眼睛。
风从梅枝间刮过来,带着一点冷香。
今天原本是个好天气。
围炉煮茶,赏梅看雪,多美的事儿。
全叫那老太婆搅了。
陈杏儿在心里狠狠把太后骂了一百遍。
关雎宫的门一推开,暖意扑面而来。
陈月正坐在暖阁里绣花,听见动静擡头,笑容还没挂稳,就看见楚珩怀里抱着个人,她女儿,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脸蛋冻得通红,眼眶也红。
针"啪"一声掉在地上。
陈月站起来,绣绷子从膝上滑落,她两步冲过去:"杏儿?杏儿怎么了?!"
陈杏儿小声开口:“我没事儿……”
话还没说完,陈月就已经看见了。
陈杏儿的裙摆下面,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一块,披风裹着她整个人,却盖不住那双冻僵发白的小手。
"谁……"陈月声音开始发抖,"谁欺负你了?"
陈杏儿张了张嘴:"娘,我没事……"
可这三个字还没说完,陈月眼前一黑。
她身子一软,直直往后倒去。
"陈月!"楚珩脸色骤变,怀里还抱着陈杏儿,腾不出手来。
林之瑞反应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陈月胳膊,但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哪撑得住一个成年女子的全部重量,两人一起歪歪斜斜地往旁边栽。
"来人!"楚珩急喊一声,把陈杏儿往软榻上一放,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他从林之瑞手里接过陈月,一手托着她后脑,一手搂住她腰,面色铁青:"传太医!快传太医!"
小太监撒腿就跑。
陈杏儿从软榻上挣扎着坐起来,膝盖那点疼全忘了,整个人慌得不行:"娘?娘!"
楚珩把陈月平放在榻上,伸手探了探她鼻息,有气儿,但人完全没意识。
他掐她人中,没反应。
又掐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楚珩的手在抖。
他二十三年来杀伐决断,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眉头都不皱一下,此刻却慌得像个毛头小子。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他嗓音沉了两度。
林之瑞站在旁边,头一回见他舅舅这副模样,整个人都懵了。
文玉端着热帕子冲过来,手也在抖,边擦陈月额头边念叨:"娘娘,娘娘您醒醒……"
不到半盏茶功夫,太医院的周太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箱带子都歪了,帽子差点飞出去。
他一进门就看见楚珩那张脸,平时都是似笑非笑的凤眼,此刻眼底全是厉色,像要吃人。
周太医腿一软。
完了完了完了。
宸妃娘娘出事了?什么大事?他行医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皇帝这表情他没见过啊!
周太医脑子里已经开始打草稿了。
遗书第一行:吾妻如晤,家中田产三十亩归长子,城南铺面归次子,老家那缸陈年黄酒……不对不对先看病先看病。
他哆嗦着跪下:"臣、臣参见陛下——"
"别废话了,快看!"
周太医膝盖都没着地就被这嗓门吓得弹起来,连滚带爬凑到榻前,颤巍巍地搭上陈月的脉。
三指轻按,两指滑移。
周太医闭着眼,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松开,然后又皱起来,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楚珩盯着他那张老脸,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怎么了?"
周太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缓缓睁开眼,表情很复杂,像是不敢信,又像是要笑但又怕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