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说!"
周太医"噗通"一声跪实在了,这回是真跪,磕了个响头,声音都破了音:"恭、恭喜陛下!宸妃娘娘……有喜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楚珩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是滑脉!娘娘有身孕了!约莫一个多月,脉象虽弱但确是喜脉,方才昏厥应是情绪激动加上气血亏虚所致,并无大碍!"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并无大碍!不是疑难杂症!不用死人!尤其不用死他!
周太医内心热泪纵横:我活了。
楚珩的表情变了。
先是震惊,像被雷劈了一下的那种震惊。然后那双凤眼里慢慢漫上一层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越翘越高。
他低头看着榻上昏迷的陈月,伸手轻轻复上她平坦的小腹。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藏着三分算计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眉眼全舒展开的笑,带着少年气,毫不遮掩的狂喜。
"好。"他声音哑了一下,"好。"
说完又笑。
林之瑞看着他舅舅蹲在榻边,一只手覆在宸妃肚子上,另一只手握着宸妃的手,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亮得像装了灯。
林之瑞:"……"
他舅舅疯了。
真的疯了。
"福安,把那个紫檀香的熏炉撤了,换龙涎香,不,什么都别熏了,怕冲着。"楚珩突然站起来,开始一条一条吩咐,"窗户关严实了,别漏风。地龙再烧旺些,不能冷着。晚膳让御膳房按太医开的食谱来,酸的备着,辣的全撤……"
他说了一长串,越说越细,连榻上铺的褥子厚度都惦记上了。
福安忙不叠地应着。
陈杏儿坐在旁边,她膝盖还青着呢,裙摆还破着呢,姜汤也没喝上呢。
但她完全不在乎了。
她整个人愣愣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她要当姐姐了?
她要有弟弟妹妹了?!
陈杏儿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回不是委屈的热,是高兴的。
真的好开心啊。
她从小就是一个人。
在村子里,别的小孩都有兄弟姐妹,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她没有。
现在她有娘了,有……有一个疼她的陛下,还要有弟弟妹妹了。
她使劲眨眼把泪逼回去,嘴角终于翘起来了,翘得老高。
林之瑞凑过来,戳了戳她胳膊:"喂,你膝盖怎么样了?"
"不疼了!"陈杏儿眼睛亮晶晶的,"林之瑞!我要当姐姐了!"
"知道知道。"林之瑞摆摆手,"你别蹦,膝盖还青着呢!"
"我说我不疼了!"
她真不疼了。
开心能治百病呢。
宸妃有喜的消息,在除夕前三天传遍了整座皇宫。
年关将至,天降喜讯,祥瑞之兆。
从内务府传到前朝,再从前朝传到京城各大世家府邸,速度比风还快。
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折子,什么"后宫空虚不利社稷"、什么"广纳秀女绵延龙嗣",全都没了声儿。
识趣的大臣们把已经写好的奏章塞回袖子里,换了一本"恭贺龙嗣"的贺表。
不识趣的,看了看左右同僚那副赶紧拍马屁的嘴脸,默默也把折子揣了回去。
算了。
皇帝都有后了,他们还聒噪什么?再上折子,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楚珩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看着满朝文武那副识时务的样子,唇角微挑。
他垂下眼,朱笔在折子上勾了个"阅"字,笔锋凌厉。
这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确实也一个子嗣来堵住悠悠众口。
大年三十。
除夕宴设在太和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珠翠环绕,华服如云。
陈月被楚珩亲自扶着入座,坐在他左手边。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织金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小腹还看不出什么,但楚珩整晚都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看。
太后坐在上首,面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手里端着酒盏没怎么动。
她心里不痛快,但她不蠢。
宸妃怀了龙嗣,她此刻便是有一百个不满也得忍着。
动了有孕的妃子,那是要被史官记一笔的。
酒过三巡,丝竹声暂歇。
楚珩放下酒盏,忽然擡手。
殿中安静下来。
"今日除夕,普天同庆。"他声音清朗,带着点酒意的微醺,却目光清明,"朕有一事宣布。"
众人屏息。
楚珩偏头看了一眼坐在陈月身旁的陈杏儿。
小姑娘今天打扮得格外好看,穿着一身桃粉色的袄裙,头上簪了两支小巧的珠花,整个人粉嫩嫩的,像颗熟透的蜜桃。
她正偷偷拿筷子夹桌上的糖渍梅子吃,嘴角沾了点糖霜。
楚珩眼底浮起一丝笑。
他收回目光,看向群臣。
"宸妃之女陈杏儿,聪慧孝顺,纯良可嘉。朕今日册封其为秣陵郡主,封地秣陵郡,食邑一千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陈杏儿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碟子上。
糖渍梅子骨碌碌滚了一圈,她没顾上捡。
她擡头,呆呆地看向楚珩。
楚珩正好也看过来,冲她微微挑了下眉,眼底全是笑意。
陈月也愣了一瞬,继而眼眶泛红,低下头去,唇角却弯了起来。
群臣面面相觑,旋即反应过来。
宸妃有孕,皇帝正值春风得意,封个郡主不过是锦上添花,表表心意。
况且又是在除夕这样的好日子,谁敢这时候扫兴?
"恭喜陛下!恭喜宸妃娘娘!恭喜郡主殿下!"
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陛下圣明!龙恩浩荡!"
"陛下仁德,泽被后宫,实乃社稷之福!"
"郡主殿下聪慧灵秀,堪当此封!"
彩虹屁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位老臣甚至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三十年宦海沉浮,今日方知何为明君气象。
楚珩端着酒盏,面上含笑,心里给这位老臣记了一笔,上个月弹劾他后宫空虚的折子,头一个署名就是此人。
变脸倒是快。
太后坐在上首,手指一根根收紧,酒盏被她捏得几乎要碎。
笑容却纹丝不动。
她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没有皇家血脉的丫头封了郡主,她心里膈应得慌,但她更清楚,此刻这满殿的眼睛都在看她。
"好事,好事。"太后放下酒盏,朝身边的嬷嬷擡了擡手,"哀家记得库里有一柄白玉如意,是先帝赏的,拿来。"
嬷嬷领命而去。
太后看向陈杏儿,笑容慈爱极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杏儿乖巧伶俐,哀家一向喜欢。这柄如意赐你,盼你事事顺遂。"
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杏儿在最初的呆滞后,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她偷偷看了一眼娘亲。
陈月冲她微微点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这个信号她读懂了。
陈杏儿立刻拎起裙摆,小步快跑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去,姿态有模有样,脊背挺得笔直。
"杏儿谢陛下隆恩!谢太后赏赐!"
声音清脆响亮,像颗圆润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楚珩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
坐在偏席的林之瑞,筷子停在半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真好。
杏儿有封号了,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她了。
他放下筷子,使劲鼓掌,拍得比谁都响。旁边的赵允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用扇子挡住脸,小声道:"你收着点,这是太和殿。"
林之瑞才不管,拍得更起劲了。
而另一边,楚乐瑶坐在昌郡王府的席位上,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郡主。
陈杏儿封了郡主。
她呢?她是郡王的女儿,可她连个正经的县主封号都没有。
凭什么?就凭陈杏儿的娘是宸妃?就凭她长了张讨人喜欢的脸?
楚乐瑶攥紧了膝上的帕子,指节发白。
"坐直了。"昌郡王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严厉,"笑。"
楚乐瑶浑身一僵,连忙扯出一个笑来。
昌郡王妃没再看她,端起酒盏遥遥朝宸妃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面上是得体的恭贺。
放下酒盏后,她才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冷得像冰碴子:"你若管不住自己的脸,明日就别出门了。"
楚乐瑶咬住下唇,把所有不甘都咽了回去。
晚宴散场时已近子时。
爆竹声从宫墙外隐隐传来,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陈月走出太和殿,夜风一吹,今晚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
她脚步微微一顿,手不自觉按上小腹。
楚珩立刻察觉了。
他擡手屏退了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太监,只留了文玉远远缀在后头。
"冷不冷?"他从内侍手里接过灯笼,亲自提着,另一只手虚虚扶在陈月腰侧。
陈月摇头,靠近他半步,轻声道:"不冷,就是……有些累。"
"慢慢走。"楚珩放缓步子,灯笼晃出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今晚高兴坏了?"
陈月擡眼看他,眼眶还有点红:"陛下怎么不提前告诉臣妾?"
"提前说了,你今晚就不是这个表情了。"楚珩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味道,"我就想看你惊着的样子。"
陈月嗔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前头几步远的地方,陈杏儿正拉着文玉的袖子,蹦蹦跳跳地走着,嘴巴就没停过。
"文玉文玉,秣陵郡在哪儿啊?远不远?"
"回郡主,秣陵郡在江南,鱼米之乡,富庶得很。"文玉语气温和,嘴角含笑。
"一千户食邑!"陈杏儿掰着手指头算,眉头皱成一团,"一户……一年交多少银子来着?我记得书上说……"
她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干脆换了个思路:"那能买多少糖渍梅子?"
文玉忍笑:"奴婢回去帮郡主算。"
"还有首饰!"陈杏儿眼睛亮晶晶的,"我要那种镶红宝石的步摇,上回在内务府的册子上看见的,可好看了!还有那个点翠的蝴蝶簪子……"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
身后的楚珩听见了,低低笑了一声。
陈月也跟着笑,轻轻摇头:"这孩子。"
"随她高兴。"楚珩说,语气很轻很淡,灯笼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她值得。"
陈月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把手复上了楚珩扶在她腰侧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楚珩没动,任她握着,嘴角弧度却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