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年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陈杏儿成了郡主,最直观的变化是,宫里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宫人见了她,行礼是行礼,但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敷衍,或者说,客气中透着疏离。毕竟宸妃娘娘的女儿又不是皇上的亲骨肉,谁知道能风光几天?
可如今不同了。
秣陵郡主,正经册封,玉碟上有名有姓。
食邑一千户,那是实打实的银子。
宫人们请安时腰弯得更低了,笑容更真切了,连送来的点心都比以前精致了三分。
陈杏儿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她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难过。
只是想,以前那些人也不是坏,只是势利。如今她有了名分,有了底气,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这感觉,真好。
正月十五一过,宫学重新开课。
陈杏儿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不想去——"
文玉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银红色织锦袄裙,面不改色:"郡主,该起了。"
"再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今天可是第一天,迟了要罚抄的。"
陈杏儿猛地坐起来。
不去不行。
她认命地爬下床,任由文玉给她梳妆打扮。
铜镜里的小姑娘渐渐焕然一新,银红袄裙衬得肤白如雪,腰间系着郡主规制的玉佩,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头钗,耳畔垂着米粒大的南珠坠子。
这些都是册封后内务府新送来的,只有郡主品级才能穿戴。
陈杏儿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不想上学,但美美地去上学,勉强也能接受。
踏进学堂的那一刻,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几个以前从没跟她说过话的世家子弟忽然站起来,堆着笑凑过来。
"郡主安好!"
"郡主今日气色真好,这支钗子真衬您。"
"郡主,我阿姐前几日还念叨您呢,说改日想请您去府上赏花……"
陈杏儿脚步一顿。
她歪头看了看这几张热情洋溢的脸,在脑子里快速翻了翻,这个,以前在廊下碰见她连招呼都不打;那个,上回她掉了帕子在地上,对方直接踩过去当没看见。
哦。
陈杏儿收回目光,面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脚步没停,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向自己的座位。
干净利落,一个字都没给。
那几人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李若宁坐在陈杏儿旁边的位子上,手里捧着本书,眼睛却一直在看这边。
见陈杏儿坐下来,她把书往桌上一扣,凑过来,压低声音:"干得漂亮。"
"那是。"陈杏儿挑了挑眉,语气得意,"本郡主如今可忙了,没空搭理墙头草。"
李若宁噗嗤笑出来,伸手戳了戳她脸颊:"你这张嘴,越来越厉害了。"
陈杏儿被她戳得痒,缩了缩脖子,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这一幕,恰好被刚跨进学堂门槛的林之瑞撞了个正着。
他脚步顿住了。
杏儿在笑。
笑得好甜。
像……像什么来着?
像他上回在长公主府后花园偷吃的那颗蜜桃,咬一口,汁水四溢,甜到心坎里。
林之瑞站在门口,书袋挂在肩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xue似的定在那里。
心跳忽然变快了。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他下意识擡手捂住胸口,眉头皱起来。
怎么回事?
他今早明明吃了两碗粥三个肉包子,不可能饿。
那就是……
林之瑞脸色微变。
完了,不会是要伤寒吧?
前几天下雪他跟赵允谦打雪仗,没穿斗篷,回去被他娘骂了一顿。该不会真着凉了?
他赶紧松开捂胸口的手,改为摸自己额头。
不烫啊。
"你站门口干什么?挡路了。"赵允谦从后面走过来,拿折扇敲了一下他后脑勺。
林之瑞被敲得回过神来,瞪了赵允谦一眼:"你敲我干嘛!"
"你堵在门口像个门神,不敲你敲谁?"赵允谦不紧不慢地绕过他走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脸怎么红了?"
"没红!"林之瑞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他更慌了。
肯定是伤寒前兆,一定是。
"回头让府里大夫给我把个脉。"他嘟囔着,大步走进学堂,刻意没往陈杏儿那个方向看。
但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她还在笑。
林之瑞把书袋往桌上一摔,坐下来,翻开书,把脸埋进去。
不多时,秦夫子就进来了。
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脸上带着过完年后特有的那种"老夫要开始算总账"的表情。
学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年假已毕,老夫布置的课业,想必各位都已完成。"秦夫子把册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众人,"现在,逐一呈上来。"
陈杏儿正坐得端端正正,笑容还挂在脸上,听到"课业"两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课业。
什么课业?
她脑子飞速运转,冬假前夫子确实布置了一大堆抄写、默写、策论……她记得……她当时还信誓旦旦跟文玉说"明天就开始写"。
然后呢?
然后她就去试新衣裳了。
试完新衣裳还有新首饰还有新玩具还有……
!
完了。
她一个字都没写。
陈杏儿缓缓转头看向李若宁,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李若宁正低着头翻书包,翻得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白。
她也擡起头来,跟陈杏儿四目相对。
两人交换了一个"你也没写?""你不也没写!"的眼神。
空气凝固了一瞬。
前排已经开始有学生起身,毕恭毕敬地将课业递上去了。秦夫子接过来,翻了翻,点头,脸色尚可。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座位一排排往后递进,离她们越来越近。
陈杏儿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飞快在脑子里盘算,要不要装病?不行,太医院离得近,装病肯定会被看出来呢。
要不说忘在宫里了?让文玉跑一趟回去拿?
拿什么拿!根本就没有东西可以拿!
"林之瑞。"秦夫子念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已经带了三分警惕。
林之瑞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空空,腰板挺得笔直,表情坦荡得令人发指。
"夫子,我没写。"
全场寂静。
秦夫子的眉毛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写。"林之瑞又重复了一遍,甚至还补充道,"过年嘛,放炮仗、打雪仗、逛灯会、套圈……好玩的东西太多了,实在腾不出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极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秦夫子的太阳xue跳了跳。
"你倒是坦白。"
"做人嘛,最重要就是诚实。"林之瑞一本正经地点头,"夫子您平日教我们的。"
秦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
教你诚实,没教你拿诚实当挡箭牌啊!
"出去站着。"秦夫子把手里的名册往桌上一拍。
林之瑞毫无波澜地应了一声"哦",拎起书袋就往外走。
路过赵允谦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赵允谦正把自己工工整整写好的课业从书袋里抽出来,准备呈上去。
林之瑞看了看那叠写得漂漂亮亮的纸,又看了看赵允谦,眼睛忽然亮了。
"赵兄。"
赵允谦浑身一个激灵,直觉告诉他不妙。
"你干什么?"
"夫子布置的那篇策论,"林之瑞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三排人听见,"你帮我看看,题目到底在问什么?我看了三遍没看懂。"
赵允谦:"……"
"你出去罚站就出去罚站,拉上我做什么?"
"我不是拉你,我是请教你。"林之瑞一脸无辜,"你是我兄弟,我不懂的东西当然找你问啊。再说了,你要是在里面上课,我一个人在外面站着,多孤单。"
赵允谦握着课业的手微微颤抖。
他转头看向秦夫子,想把课业交上去。
但林之瑞已经一把勾住他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人往外带:"走走走,你给我讲讲那道策论,'论边关互市之利弊',互市是什么?利弊又是什么?"
"你……"赵允谦咬牙,"你不会写就算了,连题目都看不懂?"
"对啊,所以我需要你。"
赵允谦简直想把手里的课业糊他一脸。
秦夫子在上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最终没有阻拦。
"李若宁。"
李若宁攥紧了拳头,站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从容的神情:"夫子,我的课业……落家里了。"
说完,她偷偷观察秦夫子的表情。
秦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一言不发。
那沉默比骂人还可怕。
李若宁的从容维持了大概两息,就绷不住了,声音小了几分:"……真的落了。"
秦夫子依然不说话。
"那个……"李若宁的眼神开始飘,嘴硬的功力正在飞速瓦解,"可能……也许……"
"出去。"秦夫子平静开口。
李若宁如蒙大赦,抱起书袋就往外跑。
"陈杏儿。"
最后一个。
陈杏儿慢吞吞地站起来,咧开一个甜甜的笑:"夫子新年好!"
"课业。"
笑容卡壳。
陈杏儿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说:"……我也没写。"
秦夫子看着她,又看看门外已经站成一排的三个人,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出去。跟他们一起。把课业补完再进来。"
陈杏儿乖乖应了,小跑着出了门。
秦夫子转身继续上课,背对着门口,眼皮都没再擡一下。
皇亲国戚嘛。
笨一点好。
笨点好啊。
门外廊下,四个人席地而坐。
赵允谦把自己的课业摊开在膝头,一脸生无可恋。他上面写得端正漂亮的簪花小楷在冬日阳光下熠熠发光,跟旁边三张空白如雪的纸形成鲜明对比。
"所以,"赵允谦闭了闭眼,"我一整个冬假每天点灯熬油写到子时,就是为了今天坐在这里给你们念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