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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那可不。"林之瑞盘腿坐在他右边,毛笔已经蘸好墨,蓄势待发,"要不然你写那么好干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兄弟。"
  "你的脸呢林之瑞?"
  "脸不能当饭吃。"
  赵允谦深吸,不,他什么都没吸,他只是想把林之瑞的脑袋按进旁边的雪堆里。
  "快念快念!"陈杏儿已经铺好纸,歪着头催促,小虎牙亮闪闪的,"第一篇是什么?"
  "《孝经》第三章到第七章抄写三遍。"赵允谦认命般翻开第一页。
  李若宁在另一边奋笔疾书,头也不擡:"别废话,直接开始念。"
  "你们几个——"赵允谦话说到一半,对上三双亮晶晶的眼睛,生生把后半句骂人的话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课业,又擡头看看这三张理直气壮的脸。
  算了。
  他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认识林之瑞这个倒霉玩意儿。
  不对,如今又多了两个倒霉玩意儿。
  一个人倒霉叫倒霉,四个人一起倒霉那叫热闹。
  赵允谦开始念。
  他念一句,三支笔刷刷刷跟着写。
  速度参差不齐,赵允谦语速本就不快,刻意放慢了些,陈杏儿和李若宁勉强跟得上,林之瑞每写三行就停一下甩手腕。
  "手酸。"
  "闭嘴写。"赵允谦冷冷道。
  这一写就写到了日头高悬。
  冬假积攒了一整摞课业,光抄写就有厚厚一叠,后面还有默写和策论。
  四个人从辰时写到近午时,纸堆越来越高,进度却还不到一半。
  陈杏儿放下笔,晃了晃发酸的手指,肚子适时发出咕噜一声。
  她脸微微一红,捂住肚子,然后迅速不红了。
  "饿了!"她理直气壮地宣布,眼珠子转了转,"不如……咱们在院子里吃锅子吧?一边吃一边写,两不耽误!"
  赵允谦正想说"学堂里吃锅子像话吗",但林之瑞和李若宁已经齐声叫好。
  "吃锅子!"
  "吃!"
  陈杏儿当即唤来跟在廊下候着的小太监,细细吩咐了一番。
  小太监领命跑了,不到半柱香功夫,几个内侍擡着铜锅、炭炉、碗碟鱼贯而来,又有人捧着切好的羊肉卷、豆腐、菘菜、鲜虾、丸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炭火烧起来,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腾腾地往上蒸,裹着浓郁的骨汤香气,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让人口水直流的味道。
  学堂里面上着课的学生们开始坐不住了。
  有人频频扭头往窗外看,有人使劲吸鼻子,有人把手里的笔握得咯吱响。
  那香味太霸道了,隔着窗棂都能钻进鼻孔里,勾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叫唤。
  一个世家子弟小声嘀咕:"在学堂院子里支锅子,这也太……"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嘘。人家一个太后侄女,一个皇上外甥,一个郡主,你说人家?"
  "赵家三公子不也在?他大哥在学堂的时候可从没……"
  "赵三公子那是被拉过去的,你看他脸色。"
  众人齐齐往窗外看了一眼。
  赵允谦坐在那儿,面前摆着课业,左手举筷子夹了片羊肉,右手还在替林之瑞翻页,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
  算了。
  羡慕不来的。
  院子里,陈杏儿已经吃上了。
  她把一片烫熟的羊肉蘸了厚厚的芝麻酱,塞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发出满足的叹息。
  "太好吃了!"
  李若宁夹了颗虾丸,吹了吹,咬了半口,含糊不清地说:"宫里的厨子切肉切得真薄,一烫就熟,比我家那个强。"
  "那是自然。"陈杏儿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林之瑞埋头苦吃,筷子飞快。
  吃到一半,李若宁忽然放下筷子,眼睛放光:"对了杏儿,庙会你去了没有?"
  "庙会?"
  "就是城南那个正月十五的灯会庙会啊!今年可热闹了,有舞龙舞狮,还有捏糖人的老爷爷,什么花样都能捏,我让他捏了个凤凰,足足这么大!"李若宁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
  陈杏儿眼睛越听越亮,但亮到一半又暗下去了,嘴巴微微嘟起来:"我没去过。"
  从前在巷子里的时候挤不进去,如今进了宫里,宫墙高高的,她出不去。
  "真的假的?"李若宁瞪大眼睛,"你连庙会都没去过?"
  "没有嘛。"陈杏儿戳着碗里的豆腐,有点闷闷的,"好想去,听说有面具卖,还有套圈……"
  "有有有!套圈可好玩了!"李若宁越说越兴奋,"我套了个兔子灯笼回来——"
  "我带你去。"
  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陈杏儿和李若宁同时转头。
  林之瑞正低头涮肉,筷子夹着一片羊肉在锅里来回拨弄,像是随口一说。但他耳尖有点泛红。
  "下个月十六,城北也有个庙会,比城南那个还大。"他头也不擡,"到时候我带你去。"
  陈杏儿愣了一瞬。
  然后笑容像烟花一样炸开。
  "真的?!"
  "嗯。"
  "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林之瑞终于擡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说到做到。"
  "那我也去!"李若宁立刻举手,"我要套一百个圈!"
  林之瑞不乐意了。
  “你来干嘛?你自己去,我只带杏儿去!”
  ……
  铜锅里汤汁沸腾,热气升腾,裹着几个少年人的笑声,飘过廊柱,飘过屋檐,飘散在冬日清冷的天空里。
  学堂窗内,秦夫子背对窗户,手里捧着书卷,听着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笑闹声。
  罢了罢了,都是孩子呢,他年轻的时候……
  秦夫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人似的,神色又落寞了下去。
  庙会那天,天公作美,晴得通透。
  林之瑞一大早就派人来关雎宫传话,说辰时三刻在宫门口等。
  陈杏儿从卯时就开始折腾,换了三套衣裳,最后挑了件鹅黄色绣蝶纹的袄裙,外头罩一件白狐毛领的斗篷,头上簪了两朵绒花,左看右看,满意了。
  文玉跟在后头,怀里揣着暖手炉和荷包,荷包里装满碎银子和铜板。
  郡主出门逛庙会,总不能委屈了嘴和眼睛。
  到了宫门口,林之瑞已经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锦袍,腰间系着白玉佩,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比平日精神了三分。见陈杏儿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装作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走吧。"
  陈杏儿蹦蹦跳跳跟上去,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我要吃糖葫芦,要套圈,要看舞龙,还要买面具……"
  "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去打仗,列什么清单。"林之瑞嘴上嫌弃,脚步却放慢了,等她走到身侧才继续往前。
  城北庙会果然比城南那个大。
  街道两旁摊子挤摊子,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捏泥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群摩肩接踵,热闹得像把整座京城的烟火气都塞进了这条街。
  陈杏儿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先拉着林之瑞去套了圈,套了十二个,一个没中。
  林之瑞看不下去,亲自上手,一口气套中了个兔子灯笼,转手塞给她。
  "哇!"陈杏儿抱着兔子灯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之瑞耳尖又红了,清了清嗓子:"走了走了,前面还有吹糖人的。"
  两人一路吃了糖葫芦、烤红薯、桂花糕,陈杏儿嘴角沾了芝麻都顾不上擦,林之瑞默默递了帕子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又冲向下一个摊子。
  文玉跟在后头,嘴角含笑,暗卫散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缀着。
  逛到半条街,陈杏儿闻见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循着味儿拐过去,是个卖酱肉夹馍的摊子,排了老长的队。
  "这个!我要吃这个!"
  林之瑞看了眼队伍长度,皱了皱鼻子:"排这么长……"
  "好吃的东西当然要排队嘛!"陈杏儿理直气壮。
  林之瑞认命地跟她站到队尾。
  排到第三个人的时候,陈杏儿无聊地四处张望,目光忽然定住了。
  队伍前头,站着个瘦削的姑娘。
  灰扑扑的棉袄,洗得发白的裙子,头发只用根布条绑着,素净得像冬天枯了的树枝。她微微佝着背,肩膀缩着,整个人透出一股疲惫。
  陈杏儿眨了眨眼。
  那侧脸……
  “吴阿桃?”
  前头那姑娘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来。
  是吴阿桃。
  但又不太像从前那个吴阿桃了。
  她脸颊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明显,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最让陈杏儿注意的是,她头上什么都没有。
  从前吴阿桃最宝贝那根银钗子,今天这么大的庙会,她竟然没戴出来。
  吴阿桃也在看她。
  目光从陈杏儿的白狐斗篷移到绒花发簪,再到腰间的玉佩荷包,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陈杏儿?"
  她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是我呀!"陈杏儿笑着往前凑了一步,"好久不见。"
  "你怎么……"吴阿桃上下打量她,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全搅在一起,最后拧成一句,"你发达了?"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
  陈杏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吴阿桃又冷哼了一声:"也是,你娘攀上高枝了嘛,你自然跟着享福。穿金戴银的,都认不出来了。"
  语气里带着刺,像是故意往人心口扎。
  文玉眉头立刻皱起来,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竟敢对郡主如此无礼?"
  吴阿桃嘴角那点讥讽僵在脸上。
  "什么?"
  "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