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吴阿桃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
她张着嘴,视线在陈杏儿和文玉之间来回弹跳,像是脑子里有根弦突然绷断了。
郡主?陈杏儿?那个跟她一起在巷子口抢过糖吃的陈杏儿?
"你……你是郡主?"
陈杏儿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嗯……说来话长。"
吴阿桃整个人晃了一下。
然后,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眼眶猛地红了,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杏儿!不——郡主!求你救救我弟弟!"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陈杏儿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你干嘛!快起来!地上凉——"
"我弟弟被人抓走了!"吴阿桃死死攥住陈杏儿的袖子,指节发白,声音又急又颤,"他在私塾里念书,上个月突然就不见了,先生说他逃学回家了,可他根本没回来!我们家花了许多钱出去,也找了许多人,可没人见过我弟弟!"
林之瑞皱起眉,走上前来。
"慢慢说。"他声音压低了,"什么私塾?怎么抓的?"
吴阿桃擡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认出了他身上的气度不凡,哆嗦着把事情说了出来。
她弟弟吴小满,今年九岁,在城东一家私塾读书,念了两年,先生夸他聪明,是块读书的料。上个月十二,她去接弟弟放学,私塾里说人早走了。回家没人,问遍了邻居也没人见过。她去报了官,衙门说孩子贪玩跑丢了,让她回去等着。
"可他不是跑丢的!"吴阿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个私塾里,不止他一个!前前后后丢了四五个孩子,都是家里穷、没什么背景的,都是读书读得好的!"
陈杏儿心里咯噔一下。
她和林之瑞对视了一眼。
林之瑞微微摇头,意思很明白,这事儿不是他们两个小孩能管的。
"阿桃,你先起来。"陈杏儿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声音放柔了,"我听见了,我记住了。但这事儿我现在没法给你准话,我得回去跟大人说。"
吴阿桃死死盯着她,眼里全是孤注一掷的光:"你是郡主,你肯定能救他对不对?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陈杏儿心里发酸,但没有乱许诺。
"我尽力。"她认真地看着吴阿桃的眼睛,"但你得配合我,不能打草惊蛇。"
林之瑞已经侧身对暗处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凑过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一路回宫传信,一路去长公主府报信。
"先吃饭。"陈杏儿拉着吴阿桃的手,"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都没有肉了。"
吴阿桃被她拽着走,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像做梦一样。
陈杏儿带她拐进了庙会旁一条巷子里的酒楼,鹤鸣楼,三层高的雕花木楼,门口站着两个穿绸缎的小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进得起的地方。
吴阿桃脚步顿住了。
"我……我这样进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棉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跟我走就行。"陈杏儿头也不回,大大方方地迈进去。
小厮一看竹安亮出的腰牌,立刻弯腰把人请上了三楼雅间。
包间里暖意融融,桌上很快摆满了菜,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翡翠虾仁、一品豆腐、八宝鸭,还有一盅热腾腾的鸡汤。
吴阿桃坐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吃啊。"陈杏儿给她夹了块鱼肉,"你不吃我可全吃了啊,这鲈鱼可鲜了。"
吴阿桃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擦,不想让人看见。
林之瑞假装没看到,专心致志地啃鸭腿。
吃完饭,陈杏儿让文玉安排了两个侍卫,换了便装,悄悄把吴阿桃送回家。
临走前她拉着吴阿桃的手,压低声音叮嘱:"回去之后一切照常,别去私塾闹,别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等我消息。"
吴阿桃用力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哑得厉害:"杏儿……谢谢你。"
陈杏儿冲她摆摆手:"快走吧,别让人注意到。"
目送吴阿桃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陈杏儿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她转头看林之瑞,两个人都没了继续逛庙会的心思。
"走吧,边走边说。"林之瑞率先迈步,双手揣进袖子里,眉头拧着。
"你觉得这事儿奇怪不奇怪?"陈杏儿开口。
"奇怪。"林之瑞干脆利落,"抓小孩的事儿年年有,拐子拐去卖的,要么卖去做苦力,要么……"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那种不挑人,逮着谁算谁。这个不一样。"
"对。"陈杏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专挑穷人家的孩子。第二,专挑读书好的。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就不是普通拐子干得出来的事。"
林之瑞点头:"穷人家的孩子丢了,闹不大。衙门敷衍两句就打发了,没人追查。"
"那为什么要读书好的?"陈杏儿嘟着嘴想了想,"卖去做苦力不需要读书好,卖去做小厮也不需要……"
两人同时沉默了。
街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吆喝了一嗓子,把陈杏儿吓了一跳。
林之瑞忽然站住了。
"杏儿。"他转过头来,表情变得很严肃,少年人的脸上难得出现这种凝重,"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把这些孩子养起来,专门教他们读书,将来送去考科举?"
陈杏儿瞳孔骤缩。
"你想想,"林之瑞越说越快,"穷人家的孩子,没有家族背景,查不到根底。从小培养,灌输忠心,等他们长大了考中进士、入了朝堂,那就是一颗颗钉子,扎在朝廷里头,谁都不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谁。"
陈杏儿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宫里那些大人们偶尔提起的话,党争、结党、安插人手。那些词从前离她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可现在,它们突然变得很近,近得让她头皮发麻。
"如果真是这样……"她声音压得很低,"那背后的人,图的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十年。"林之瑞伸出手指,"至少十年。从抓人、培养、科举、入仕,没有十年打不住。能布这种局的人——"
他没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能布这种局的人,要么权势滔天,要么野心滔天。
或者两者兼有。
陈杏儿深吸了口冷风,脑子飞速转着。
"消息传出去了吗?"
"传了。"林之瑞点头,"宫里和我娘那边都传了。"
"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陈杏儿攥了攥拳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些孩子等不了太久。"她擡起头,眼睛里有光,也有急切,"万一对方发现走漏了风声,会不会杀人灭口?"
林之瑞脸色变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庙会的热闹像隔了一层纱,锣鼓声、叫卖声都远了,只剩夜风灌进巷子里的呼呼声。
回到宫里已经是戌时末。
陈杏儿没回关雎宫,而是直接拐去了御书房方向。文玉跟在后头,欲言又止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姑娘,这个时辰陛下怕是还在批折子……"
"就是批折子才好。"陈杏儿脚步不停,"他忙完了就该歇了,到时候更不好打扰。"
林之瑞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庙会上买的一串糖葫芦,早就不想吃了,但也没扔。
御书房外头守着的太监认得陈杏儿,通传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笑眯眯道:"陛下请姑娘和小侯爷进去。"
推门进去,暖香扑面。
楚珩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朱笔,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间带着几分倦色,但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眼尾微挑,露出点笑意。
"这么晚了,不睡觉跑来做什么?"
陈杏儿行了个礼,没磨蹭,三言两语把今天的事说了。
从庙会上遇见吴阿桃,到私塾里孩子失踪的规律,再到她和林之瑞的推测,专挑穷人家读书好的孩子,可能是有人在养"棋子"。
她说得条理分明,重点突出,连吴阿桃的原话都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楚珩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等她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楚珩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过什么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了。
"你们做得很好。"
这五个字说得不重,但分量十足。
珩绕过书案,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陈杏儿和林之瑞脸上各停了一瞬。
"消息传得及时,处置也妥当。没打草惊蛇,没暴露身份,还把人安全送回去了。
陈杏儿眼睛亮了亮,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装出一副沉稳模样。
林之瑞就没那么能装了,胸脯已经不自觉挺起来了,耳朵尖微微泛红。
楚珩看着有些好笑,然后把暗卫喊了出来。
“把你们统领叫过来,让他即刻来见朕。另外,把京城各坊近三年失踪孩童的卷宗全部调出来。”
暗卫领命去了。
而后楚珩半靠在书案边沿,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松弛了些。
"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陈杏儿张了张嘴。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能不能不上学堂?哪怕少上一天也行啊!每天卯时就得起,背书背到头疼,夫子讲的那些之乎者也她听得眼皮打架……
但她下意识瞟了林之瑞一眼。
林之瑞也正好看过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飞快移开。
陈杏儿心里飞速盘算,她要是当着面林之瑞的面说"我不想上学",显得自己多不求上进啊。
不行,不能先说。
"我……"她眨了眨眼,露出个甜甜的笑,"我还没想好呢,等我想到了再跟陛下说,行不行?"
楚珩挑了下眉,没追问,目光转向林之瑞。
"你呢?"
林之瑞站在那儿,脑子里也在天人交战。
他想说的是,舅舅,能不能让我少上几天课?夫子布置的功课太多了,每天抄书抄到手抽筋,他宁可去练武场挨揍也不想再写大字了。
但他也瞟了陈杏儿一眼。
杏儿刚才说"还没想好",语气那么从容淡定,一看就是个有追求的人。
她肯定不会要这种没出息的奖赏。他要是说不想上学……那他在杏儿面前算什么?一个只知道偷懒的纨绔子弟?
不行。绝对不行。
林之瑞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很诚恳的表情。
"舅……陛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微发紧,"臣……我其实挺喜欢读书的。"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牙酸。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继续:"我听说宫里藏书阁有好多孤本古籍,外头看不到的那种。我想……能不能借几本回去看看?"
他说完,表情有点僵硬,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陈杏儿转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佩服。
林之瑞被这目光一照,整个人都飘了。
他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擡起,努力维持着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少年"的姿态。
腰板挺得笔直,恨不得头顶上写四个大字——勤奋好学。
楚珩看着他那副德行,嘴角抽了一下。
啧。
到底是亲外甥,那点小心思写在脸上跟贴了告示似的。
算了,还是别戳破了。
"行。"楚珩点头,语气平淡,"朕让人挑几本送到你府上。"
林之瑞:"……谢陛下。"
他笑得有点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