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日后,孔夫子的课堂小测如期而至。
整个学堂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毛笔蘸墨的细微声响。陈杏儿咬着笔杆,盯着面前的试卷,眉头皱成一团。
第一题,默写《论语·为政》第三至第七章。
她提笔写了个"子曰",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帕子擦过的砚台,干干净净,什么墨迹都不剩。
不对,她明明背过的!昨天晚上还背了来着!"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以……"
以什么??
陈杏儿拼命搜刮记忆,只搜出昨晚文玉给她端来的那碟桂花糕有多好吃。酥酥软软,入口即化,上头还撒了层糖霜……
停!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硬着头皮往下写,写到第五题已经开始胡编乱造了。
什么"齐之以饼"、"民免而无耻"她写成了"民免而无吃"——最后一个字她自己都没看清楚,笔画糊成一团,反正也无所谓了。
交卷的时候陈杏儿面无表情,内心已经躺平。
成绩出来得很快。孔夫子向来雷厉风行,当堂就批完了。
赵允谦,甲等。满分。
全学堂第一。
他端正坐在位子上,面色平静,连嘴角都没动一下,仿佛考满分是呼吸一般自然的事。
李若宁,乙等偏下。
她哼了一声,把卷子往桌上一拍:"才差三分。下次定能追上。"语气里带着股"我只是懒得跟你们认真"的傲气,但耳尖微微红了。
陈杏儿,丙等。
林之瑞,丙等。
两张试卷上的红色批注触目惊心,孔夫子那笔锋犀利的朱砂字像刀子似的刻在纸面上,"此处谬误""全然不通""牛头不对马嘴"。
陈杏儿捧着自己的卷子看了半天,突然发现林之瑞的成绩和自己的成绩一样惨烈。
她愣住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
那天在陛下书房里,林之瑞亲口说他喜欢读书,还特意要了宫中藏书阁的孤本古籍。一个热爱学习到主动找书看的人,成绩怎么会跟她这个每天上课走神的人……一样?
陈杏儿没忍住,和李若宁小声咬耳朵。
"林之瑞不是特别爱看书吗?怎么跟我考得差不多?"
李若宁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住。
她一言难尽地看了陈杏儿一眼,又看了眼林之瑞,神色更复杂了。
陈杏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林之瑞正低着头,桌上摊开一本书,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食指点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他是真的在看书。
而且看得极其认真。
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架势,不是在读书,是在跟书拼命。
陈杏儿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满脸困惑地转头看向李若宁。
那眼神分明在问:他这么用功,为啥跟我一样菜?
李若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回自己桌面。
难评。真的很难评。
有些事,无法用言语解释。
而此刻林之瑞的内心,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丙等。丙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红色批注仿佛在嘲笑他,每一个"谬"字都像一记耳光。
他明明学了!
昨天,不对,前天,前前天,他天天都在看书!
可为什么,为什么考试题跟他看的完全不一样?!
他学的明明是课本上的!
《论语》他翻了,《孟子》他也翻了,甚至连《大学》都硬啃了三页——虽然啃到第三页就睡着了,但他确实啃了!
可试卷上那些题……
"试述'克己复礼'与'为仁由己'之辨析"——这什么东西?他连"克己复礼"四个字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像天书。
"以《中庸》之'诚'释《孟子》之'浩然之气'"——等等,《中庸》?课本里有《中庸》吗?他怎么不记得?
林之瑞翻了翻桌上那本书的封面。
《论语集注》。
他猛地僵住。
再看看旁边赵允谦桌上摆的——《论语正义》《四书章句集注》《中庸章句》,整整齐齐码了一摞。
林之瑞:"……"
所以他看了半个月的书,看的是注释版?不是正文?
他把脸埋进书页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陈杏儿身侧响起。
"陈……秣陵郡主。"
陈杏儿擡头,看见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孩站在面前,手里捧着自己的试卷,上头赫然写着"甲等偏下"。
女孩笑得小心翼翼:"我叫林疏兰,这次成绩还算过得去。若郡主不嫌弃,我可以帮郡主温习功课,讲讲那些难懂的章句……"
陈杏儿眨了眨眼。
她认识这个人。
之前在学堂里从没跟她说过话,连眼神交汇都没有过。如今她封了郡主,这人就凑上来了。
"不用了。"陈杏儿语气平淡,低头继续收拾自己那惨不忍睹的试卷,"我自己能行。"
林疏兰的笑容僵在脸上,进退两难。
她站了几息,又试探着开口:"其实我整理了一份笔记,条理很清楚的,郡主若是……"
"她说不用了。"李若宁头也没擡,翻了一页书,"耳朵不好使?"
林疏兰脸涨得通红,攥紧试卷退了回去。
角落里,楚乐瑶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陈杏儿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主动巴结?
她明明考了丙等!丙等!一个丙等的草包,就因为有个郡主的头衔,连甲等的人都要低头讨好她?
楚乐瑶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陈杏儿可不知道她心里那些想法,她这会儿正在心里琢磨,自己是不是也得找人请教一下学问了。
把学堂的人过了一遍,李若宁?好像没比自己强哪里去,林之瑞?算了算了,和自己一眼呢。
赵允谦倒是全堂第一……可赵允谦显然是林之瑞的朋友。
所以除了赵允谦,她能请教的人,一个都没有。
陈杏儿愣住了。
她的朋友……全是笨蛋?
!
今天晚上,她就回去找楚珩叔叔!不对,陛下。找陛下问功课!陛下那么聪明,随便指点她两句,她肯定能开窍!
陈杏儿攥紧拳头,眼里燃起一股不服输的火。
然而此刻,另一个"努力想变聪明"的人,正在经历人生至暗时刻。
林之瑞瘫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试卷。赵允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指着第三题,声音温和而耐心:
"你看这里,'道之以政,齐之以刑',重点在'道'和'齐'两个字的用法。'道'在此处作动词,意为'引导',"
"嗯。"林之瑞点头。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懂了吗?"
"懂了。"林之瑞点头如捣蒜。
赵允谦松了口气:"那你复述一遍。"
林之瑞张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用政令来……约束百姓?"他试探着说。
赵允谦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引导!是引导!我刚才说了三遍!"
赵允谦深感绝望。
"好,换一题。"他忍住了,翻到第五题,"这题更简单。'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告诉我,'罔'是什么意思?"
林之瑞皱眉想了想:"网?捕鱼的网?"
赵允谦:"……"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兄弟!!
"是迷惘!迷惘!"赵允谦难得提高了音量,"你把'罔'和'网'搞混了?这两个字长得一样吗?!"
林之瑞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看着挺像的。"
赵允谦闭上眼,仰头望天。
救命。真的救命。
他现在无比理解孔夫子为什么批"朽木不可雕也"了。
夫子当年一定也是这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