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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人群渐渐散去,风吹过空旷的庭院,带起几分凉意。
  楚乐瑶混在人堆里,低着头,亦步亦趋地朝宫门走。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指尖依旧冰凉,心里的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
  半年俸禄。
  真是好一个母慈女孝的场面。
  凭什么?凭什么陈杏儿就有一位当宠的宸妃做母亲,而她的母亲,却只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婢女。
  凭什么陈杏儿闯了祸,可以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她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算计着,还一无所获。
  不公。
  这两个字像毒藤,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出了暖洞子,穿过一道月洞门,再拐过花墙,便是通往宫门的长廊。楚乐瑶走在队伍最后面,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前面的人拉开距离。
  "楚姑娘。"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乐瑶脚步一顿,回过头。
  是个年轻宫女,面容普通,穿着最寻常的青色比甲,低眉顺眼站在花墙拐角处。楚乐瑶从未见过她。
  "姑娘这边请。"宫女微微侧身,朝旁边一条窄巷擡了擡下巴。
  楚乐瑶没动。
  她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宫里头,陌生人叫你拐进小巷子,这事儿怎么听都不像好事。
  "姑娘放心,"宫女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压低声音,"是上头的人想见您一面。"
  上头的人。
  楚乐瑶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问"上头是谁",因为在这座宫里,能让一个宫女如此行事、又不必报出名号的"上头",屈指可数。
  除了皇上太后和宸妃娘娘,就没有别的人了。
  楚乐瑶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窄巷尽头是一处偏僻的小庭院,院中无人,只有一棵老槐树投下浓荫。
  宫女引她进了廊下,便退到三步之外,垂手而立。
  "楚姑娘今日做得不错。"
  宫女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乐瑶浑身一僵。
  她知道。
  这个人知道今天的事是她做的。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楚乐瑶后退半步,嘴唇发白:"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姑娘不必怕。"宫女擡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若是要问罪,就不会把姑娘请到这里来了。"
  楚乐瑶僵在原地,呼吸急促。
  宫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是一只玉镯。
  水头极好,通透莹润,在廊下昏暗的光线中仍泛着柔和的光泽。
  楚乐瑶虽然不识货,但她只在自己的嫡母手上见过这么漂亮的玉镯子。
  "这是……"
  "上头的意思是,"宫女将镯子往前送了送,"陈杏儿那丫头,得有人盯着。姑娘与她同在学堂,年纪相仿,最是方便。"
  楚乐瑶盯着那只镯子,瞳孔微微放大。
  "若是做得好,日后少不了好处。"宫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送进她耳朵里,"这镯子,算是见面礼。"
  楚乐瑶的手在发抖。
  她想拒绝。
  她应该拒绝。
  与虎谋皮未必有什么好下场。
  可那只镯子太漂亮了。
  漂亮得让她想起嫡母腕上那串碧玺手串,想起长姐出门时满头珠翠,想起自己每次只能戴鎏金铜簪和银钗、被人用眼角余光扫过时那种刺痛。
  她伸出手,接过了镯子。
  玉石冰凉,贴在掌心。
  "好。"楚乐瑶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稳,"我知道了。"
  宫女微微颔首,退后一步:"姑娘请回吧,莫让人等久了。"
  楚乐瑶将镯子塞进袖中,转身往外走。她步子很快,几乎是逃出那条窄巷的。
  出了巷口,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擡手摸了摸袖中那只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安心。
  太后。
  一定是太后的人。
  楚乐瑶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原来有人在看着她。原来她做的事,被人看见了,被人认可了。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另一头,陈杏儿他们几个人还在原地研究到底是谁动的手。
  赵允谦先开的口。
  “我觉得林疏兰不是推你的人。”
  陈杏儿眨眨眼:"啊?"
  "你想想,"赵允谦语气不急不缓,"今天在学堂,她一直在主动跟你搭话,那态度明显是想跟你交好。"
  林之瑞皱眉:"所以呢?"
  "所以她现在肯定不会干这种蠢事。"赵允谦擡眼,"她要是想讨好杏儿,怎么可能转头就推人?这不是自毁前程?"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四个人面面相觑。
  林之瑞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从笃定变成了困惑:"可是……我确实看见她手伸出来了啊。"
  "你看见的是她往前扑,"赵允谦纠正,"不一定是她主动推的。她自己也说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那谁推的她?"李若宁靠在窗边,双臂抱胸,语气不耐烦。
  赵允谦摇头:"不知道。当时人多,乱得很。"
  他转向陈杏儿,认真道:"你好好想想,最近你得罪过谁?"
  陈杏儿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
  然后摇头。
  "我觉得我谁都没得罪呀?"她一脸无辜,"我对谁都挺好的吧?"
  三个人同时沉默。
  那沉默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你认真的吗"。
  陈杏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这什么表情?"
  三个人齐摇头。
  林之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上个月陈杏儿当着一群人的面说楚乐瑶的诗写得"像账本",还有上上个月她在课上直接指出某位贵女背错了典故……
  算了,说了她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李若宁率先打破僵局,一拍窗台:"罢了罢了!不想了!越想越烦!"
  她从窗边跳下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们说,东市新开了一家叫花鸡,据说排队排到巷子口!咱们出宫去尝尝?"
  林之瑞的眼睛瞬间亮了,然后又瞬间暗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气,瘫在圆凳上:"……不如何。我娘把我零花钱全没收了。"
  李若宁嗤笑一声:"活该。"
  赵允谦也摇头:"我今日要去书肆取预定的书,怕是去不了。"
  所有人看向陈杏儿。
  陈杏儿摊开双手,表情悲壮:"你们知道的,我的月俸,刚被罚了半年。"
  李若宁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陈杏儿身上,态度忽然变得格外大方:"我请你。"
  陈杏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李若宁点头,然后偏头看了林之瑞一眼,表情瞬间变得嫌弃,"至于你,到时候给你啃鸡骨头。"
  "凭什么!"林之瑞蹦起来,"你区别对待!"
  "我乐意。"李若宁理直气壮,下巴微擡,"谁让你上次把我新买的团扇弄坏了?还没赔我呢。"
  "那是意外!"
  "意外也是你干的。"
  林之瑞不服气,蹦过去就要抢李若宁手里的扇子。
  李若宁眼疾手快往后一闪,扇面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嘶——"
  林之瑞甩着手,龇牙咧嘴,"你打人!"
  "打的就是你。"李若宁扬起下巴,团扇横在胸前,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陈杏儿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直喘气。赵允谦端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嘴角压了又压,耳根却微微泛红,他在忍笑。
  林之瑞气鼓鼓地转向赵允谦:"赵允谦!你说句公道话!"
  赵允谦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确实。你上次弄坏了人家的团扇。"
  "你——"林之瑞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颤颤巍巍指着赵允谦,"你这个叛徒!"
  赵允谦不慌不忙,又补了一句:"而且那把扇子,是苏绣双面绣的。"
  这话一出,连李若宁都愣了一拍。
  她没想到赵允谦居然记得这么清楚。不过她立刻就把这点意外压下去了,反而更加来劲:"听见没?苏绣双面绣!你赔得起吗?"
  林之瑞彻底蔫了。
  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声音可怜巴巴的:"……我真没钱了。"
  陈杏儿笑够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拍了拍林之瑞的肩膀:"行了行了,咱们先出去吃鸡再说。吃饱了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我今日要去书肆……"
  "书肆什么时候都能去!"林之瑞用力摇晃赵允谦的胳膊,那架势恨不得把人摇散架,"叫花鸡可不等人!你没听李若宁说吗?排队排到巷子口!今天不去,明天说不定就倒闭了!"
  赵允谦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了看林之瑞那张写满"你不去我就死给你看"的脸,又看了看陈杏儿和李若宁投过来的期待目光。
  他叹了口气。
  轻轻的,无奈的,带着一点认命的意味。
  "……走吧。"
  "好耶!"陈杏儿和林之瑞同时欢呼。
  东市这家叫花鸡果然名不虚传。
  店铺不小,单单是一楼就有几十张桌子,可排队的人还是从铺子门口一直延到巷口拐角,乌泱泱一片。
  好在他们有钱。
  李若宁多花了五十两银子定了个雅间,空间不大,勉强塞下四个人和两个随侍。
  叫花鸡端上来的时候,泥壳还冒着热气。
  店家拿锤子当着他们面砸开泥壳,荷叶的清香裹着鸡肉的油脂香,轰一下炸开来。
  林之瑞的口水差点没兜住。
  "天呐!"陈杏儿两眼放光,双手合十,态度虔诚得像在拜神。
  李若宁矜持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陈杏儿碗里。
  “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