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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四个人吃得满嘴流油,连骨头都嗦干净了。
  林之瑞最夸张,恨不得把荷叶都舔一遍,然后
  又伸手去够最后一块鸡胸肉。
  李若宁的筷子比他快。
  "啪。"
  两双筷子在半空交击,鸡肉颤巍巍悬在中间。
  "这块是我的。"李若宁眯起眼。
  "我先看见的!"
  "我先夹到的。"
  林之瑞不甘心,使劲往自己这边拽。李若宁纹丝不动,手腕一翻,鸡肉稳稳落进陈杏儿碗里。
  "……"
  林之瑞整个人石化了。
  陈杏儿捧着碗,眨巴眨巴眼睛,笑得眉毛弯成月牙:"谢谢若宁姐姐!"
  "不客气。"李若宁拿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反正也不是给他吃的。"
  吃饱喝足,四个人溜溜达达往东市深处逛。
  陈杏儿提议去听评书,说来的时候路过那家茶楼,招牌上写着新排了一出《玉龙传》,听名字就威风。
  林之瑞双手抱胸:"评书有什么好听的?不如去看杂耍。"
  "杂耍上次看过了。"陈杏儿拽住他袖子往茶楼方向拖,"走走走,就听一会儿,不好听咱们就撤。"
  "我也想听。"李若宁投了一票。
  赵允谦没表态,但脚步已经跟上了陈杏儿,方向不言自明。
  林之瑞:"……三比一,我又输了。"
  茶楼叫"醉墨斋",门面倒是气派,雕梁画栋的。
  可一进大厅,林之瑞就撇了撇嘴,台上那先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醒木拍得倒响,故事却讲得寡淡如水。
  什么玉龙传?不过是个落难书生进京赶考、一路遇贵人逢凶化吉的老套路。
  连个打斗场面都没有。
  四个人挑了大厅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雅间被别人包了,不过角落也清静,旁边隔着两张空桌,倒也宽敞。
  茶博士殷勤地端来瓜子花生蜜饯干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陈杏儿抓了把瓜子,嗑得嘎嘣脆,一边嗑一边听。
  听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她嗑瓜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不是入迷,是犯困。
  林之瑞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蜜饯。
  李若宁倒是坐得端正,可眼神飘忽,分明在神游天外。
  只有赵允谦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似乎在品评那先生遣词造句的功底。不过他这人,听什么都能听出学问来,倒也不稀奇。
  "哎,走了走了。"
  旁边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胖一瘦,穿着寻常棉布长袍,像是做小买卖的商户。
  胖的那个率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瓜子壳,冲瘦的那个招了招手。
  瘦个子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路过陈杏儿他们这桌时,胖子压低了嗓门,可大厅里嗡嗡嘈杂,他那"压低"的声音其实不算小。
  "老郑,你亲戚家那孩子找回来了没?"
  陈杏儿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瘦个子,也就是老郑长长叹了口气,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别提了。打小就是念书的好苗子,夫子都夸,说将来定能中个秀才。咋就这么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那嫂子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胖子啧啧两声:"报官了?"
  "报了!"老郑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随即又警觉地压下去,左右看了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这事儿里头有蹊跷。我跟你说,我特意花了大价钱去走动关系,你知道我认识城南那个张主簿吧?往常请他喝顿酒,什么事儿都乐意帮忙。这回呢?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胖子吃了一惊:"张主簿?他不是你拜把子兄弟?"
  "拜把子兄弟也不管用。"老郑苦笑,声音越来越远,但尾巴还是飘了进来,"不光他,往常乐意搭理我的那几个小官,这会儿全缩了脖子。我后来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丢的不止我亲戚家这一个。"
  两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胖子的声音更低了些,隐约能听见几个字:"……都是穷人家的……报了也没人管……惨着呢……"
  然后门帘一晃,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街上。
  大厅里,台上的评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正讲到书生高中状元、金榜题名。
  底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叫好。
  陈杏儿手里还捏着半颗瓜子,没往嘴里送。
  她转头看了林之瑞一眼。
  林之瑞也正看她。
  两人目光一碰,都没说话。
  林之瑞的哈欠早就收回去了。他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上的花生壳,眉头拧成了一团。
  陈杏儿收回视线,把那半颗瓜子慢慢放回碟子里。
  按理说,消息都递上去了,该查的也该查了。
  可眼下……还在丢?
  李若宁终于回过神来,发现旁边三个人都不嗑瓜子了,气氛莫名凝重。
  "怎么了?"她一脸茫然,"谁欠你们钱了?"
  陈杏儿把刚才听到的那段对话低声复述了一遍。
  李若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嘴巴抿成一条线。
  然后擡头看向陈杏儿和林之瑞:“这事儿咱们管不管?”
  陈杏儿没立刻接话。她侧头看向林之瑞。
  林之瑞搓花生壳的手停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而后陈杏儿也点头。
  “管!”
  只是她如今虽然是郡主,有封号有品级,可说白了,也就那么一丢丢权。能调动的人手有限,能过问的事务更有限。查案这种事,轮不到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指手画脚。
  但她可以搜集消息。
  "文玉。"陈杏儿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一直安静站在身后的文玉立刻俯身,耳朵凑过来。
  "你看见刚才出去那两个人了吗?一胖一瘦,穿棉布长袍。"
  "看见了。"文玉声音很稳。
  "你去跟上那个瘦的,就是姓郑的那个。"陈杏儿想了想,又补充,"别惊着人家,就当路上遇见了,随口攀谈几句。问问丢孩子的具体是哪几家、住哪条街、孩子多大了、什么时候丢的。"
  文玉点头,正要转身,陈杏儿又拉了她一下。
  "换件外衫。"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碎银塞过去,"你穿宫里出来的衣裳太打眼了。街口有卖成衣的铺子,随便挑件素净的套上。"
  文玉接过银子,微微一笑,脚步轻快地出了茶楼。
  李若宁在旁边看着这一套操作,忍不住戳了戳陈杏儿的胳膊:"你还挺有章法。"
  "跟话本里学的。"陈杏儿吐了吐舌头。
  林之瑞双手抱胸,压着嗓子说:"之前咱们跟我舅舅说过了,他应该有安排才对。可这都过了快一个月,怎么还有人丢孩子?"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赵允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两种可能。第一,陛下已经在查,但对方藏得够深,一时半会儿没查到。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什么?"林之瑞急了。
  赵允谦擡眼看向他,目光沉静:"第二,有人故意拦着,不让查。"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台上的评书先生恰好讲到书生衣锦还乡那段,嗓门拔得老高,满堂喝彩。
  喧嚣声衬得他们这个角落格外沉默。
  陈杏儿攥了攥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管哪种可能,"她说,"咱们把能打听到的先打听到,整理好了送进宫里。多一条消息,说不定就多一条线索。"
  "对。"李若宁干脆利落地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之瑞哼了一声:"谁闲着了?我忙得很。"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往陈杏儿那边挪了挪,摆出一副"有活你就说"的架势。
  大约过了半柱香工夫,文玉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细棉窄袖襦裙,头上簪子也取了,只用一根素色缎带束着发。乍一看,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郡主。"文玉在陈杏儿耳边低声汇报。
  陈杏儿听得仔细,不时微微点头。
  文玉说完,陈杏儿的表情没太大波动,但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了两个圈。
  她转向其他三人,压着声音把打听来的内容说了一遍。
  丢孩子的人家主要集中在城南和城西,前前后后有五六家。
  都是穷苦人家,卖豆腐的、打铁的、洗衣裳的。丢的孩子年纪从七岁到十二岁不等,有男有女。报了官,衙门倒是受理了,可就是没下文,催了也没用,仿佛石沉大海。
  那个姓郑的说,他亲戚家丢的是个九岒男孩,丢的时候是在城西菜市口附近,大白天的,人说没就没了。
  还有一条老郑提到,他隐约听人说,城南有个老妇人曾在河边看见过几个孩子被蒙着眼塞进马车里,可那老妇人第二天就搬走了,再也找不着人。
  "就这些。"陈杏儿摊了摊手,"都算不上什么有用的。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也没有具体日期,全是道听途说。"
  陈杏儿把最后一句话落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道听途说"四个字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李若宁率先打破沉默,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所以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陈杏儿眼珠一转,食指在桌面点了两下,"老郑说那个老妇人住城南对不对?搬走了,但住处还在。去看看呗。"
  林之瑞挑眉:"你要去翻人家屋子?"
  "不叫翻,叫暗访。"陈杏儿纠正得理直气壮。
  赵允谦没急着表态,安静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城南那一带鱼龙混杂,若真有人蓄意掳童,周围必定布了眼线。我们四个人再加上这些仆从,太扎眼了。"
  "所以要乔装啊!"陈杏儿两手一拍,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转头看向文玉,"文玉刚才换的那身就很好,一点也看不出是宫里人。"
  文玉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赵允谦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路线得提前规划,不走大街,只走小巷。城南我去过几回,巷道走势大致记得,我来安排。"
  "行!"陈杏儿一锤定音。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之瑞身上。
  林之瑞:"……看我干嘛?"
  陈杏儿笑眯眯指了指他那身锦缎圆领袍:"你这身行头,比我还打眼。"
  林之瑞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织金暗纹长袍,腰系青玉带钩,脚踩鹿皮小靴。确实,走在城南穷巷里,活像一只误入鸡窝的孔雀。
  "得换。"赵允谦一锤定音。
  "换什么?"
  "短打。"陈杏儿已经在盘算了,朝文玉使了个眼色,"劳烦再跑一趟,给我们弄一套……嗯,越破越好,最好带补丁那种的衣服,然后咱们在好味楼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