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文玉办事利索,不到一炷香工夫便抱了个大包袱回来。
打开一看,好家伙,四套短打,补丁摞补丁,颜色也说不清是灰是褐,统一散发着一股子陈年皂角味。
陈杏儿挑了一套最小的,转身就进了里间换。
李若宁翻了翻剩下三套,指尖拈着袖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但没吭声,闷头也拎了一套走了。
赵允谦倒坦然,拿起来抖了抖,还仔细看了看针脚,像在品鉴什么织物工艺似的,然后不紧不慢进了隔壁房间换。
只剩林之瑞,盯着那最后一套,那布料粗粝得像砂纸,上面还有两个显眼的大补丁,一块在屁股后头,一块在腋下。
"我不穿。"
“世子爷,只剩下这一套了。”
"我真不……"
陈杏儿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林之瑞你再磨叽,我就出去帮你换。"
林之瑞一把抢过衣裳,大步流星走了。
等四个人重新碰头,画风已经彻底变了。
陈杏儿穿了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全拢在一顶破草帽底下,文玉还往她脸上抹了层黄泥和锅灰,白嫩的小脸瞬间变成了村口翠花。
她还挺满意,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觉得自己演得相当到位。
赵允谦那身换了之后,反倒添了几分质朴书生气,违和感并不大。他甚至主动往鞋面上蹭了几脚灰,细节处理无可挑剔。
李若宁站在角落,面无表情。
李若宁站在角落,面无表情。那身粗布短打套在她身上,裤腿长了一截,袖口也肥了两圈,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丫头。
她脸上也涂了锅灰,嘴巴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写满了三个字——别看我。
"好了,咱们……"陈杏儿从里间出来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林之瑞站在门口,表情像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
那身短打确实……怎么说呢,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腋下那块补丁位置微妙,一擡胳膊就像展翅的老母鸡。
最致命的是,文玉还不知道从哪弄了顶毡帽扣在他头上,边缘耷拉下来,正好卡在眉毛上方。
配上他那张精致的脸……
赵允谦先忍不住了,侧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
李若宁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迅速别过脸。
陈杏儿愣了两息,然后发出一声极其真诚的赞叹:"哇!"
林之瑞面色铁青:"哇什么哇。"
"好看!真好看!"陈杏儿双手合十,一脸诚恳,"之瑞哥哥果然天生衣架子,穿什么都帅。这短打往你身上一搭,那叫一个……嗯,英武!对,英武!"
"……你在瞎说什么。"
"没有没有!你想想话本子里那些大侠,哪个不是短打配刀、飞檐走壁?你现在就是那个范儿!"陈杏儿拍他胳膊,表情管理堪称完美,"要是手里再拎把刀,那简直就是城南一条街最靓的少年侠客。"
林之瑞半信半疑瞅了她一眼,发现她表情确实不像在讽刺。
"真的?"
"千真万确!"陈杏儿举手发誓,表情庄重。
林之瑞下意识挺了挺背,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腰也直了,忽然觉得这身好像也没那么不堪。
他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脚:"短打这种东西,讲究的是精气神。"
文玉观察了一圈,走到陈杏儿身侧,低声道:"郡主,我随你们去。"
"不用。"陈杏儿压低嗓子,"你留在这里替我们打掩护,万一有宫里的人找来,你就说我在后院睡觉,谁都不见。"
文玉犹豫片刻,最终微微点头。
赵允谦从袖中摸出一小卷纸,摊在桌上。上头用细笔勾了几条线——是城南的巷道草图。
"从这儿出去,往西走半条街,拐进福安巷。福安巷尾有个豁口,能直接穿到城南染坊后头的矮墙。翻过去就是柳条胡同。"
"你什么时候画的?"林之瑞凑过去看。
"方才换衣裳时。"
赵允谦语气平淡,仿佛这不过是随手之事。
陈杏儿在心里记下路线,拍了拍手:"走!"
四人鱼贯出了后门。
文玉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几个歪歪扭扭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默默叹了口气。
赵允谦走在最前头引路,陈杏儿紧随其后,林之瑞和李若宁一左一右殿后。
巷子越走越窄,头顶的天光被两侧高墙挤成了一条细缝。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隔夜泔水的酸臭。
李若宁鼻子皱了皱,但依旧一声不吭,只是脚步加快了些,恨不得赶紧走完这段路。
穿过福安巷、翻过染坊后头那面长满苔藓的矮墙、又绕了两条弯弯曲曲的死胡同之后,赵允谦在一处院门前停了步。
院落不大,门上的漆早就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环上挂了一截草绳,松松垮垮,推一下就能开。
赵允谦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低声道:"就是这里。"
林之瑞上前推门,吱呀一声响,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四人依次进了院子。
院里荒得彻底。杂草齐腰高,灶台上搁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屋檐下还晾着一件发霉的围裙,大概是前主人走时来不及收拾的。正屋门板半敞,里头黑洞洞。
陈杏儿四下张望,脑子里飞速运转。
正屋里头不会有什么东西了,老妇人既然是"第二天就搬走了",显然走得匆忙,但最要紧的东西一定会带走。
反倒是她不太留意的角落,可能留下些被忽略的痕迹。
"你们先看屋里。"她压低声音吩咐,自己则绕向院落后方。
后门比前门更破,半扇已经脱了铰链,斜倚在墙上。
门外是一片荒地,荒地边缘的杂草长得极深,几乎淹到膝盖。
陈杏儿蹲下身,一寸一寸地拨开草丛。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扇后门才是关键。
如果有人在这院子里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正门出去太显眼,后门才是真正的进出口。
手指拂过泥土、碎石、枯枝。
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小小的,薄薄的,边缘有棱角。
她小心翼翼捏起来,凑到眼前。
那是一小片金属残片,大约拇指大小。
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是什么图案的一部分。
残片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更大的器物上断裂下来的。
她用袖口蹭了蹭,露出一抹淡淡的、沉稳的光泽。
银的。还镶了一丁点碎宝石。
穷苦人家,院子里不会出现这种东西。住在这里的老妇人更不可能拥有。那么,这只能是"别人"留下的。
"喂!"她压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
三个人先后从屋里钻出来,聚到后门口。
"看。"陈杏儿摊开手掌。
赵允谦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渐渐拧紧:"这纹路……不像民间的东西。"
"让我看看。"林之瑞凑过来端详,然后摇头,"看不出来。什么花?什么兽?"
"不是花也不是兽。"赵允谦把残片对着光,眯着眼辨认,"像是某种徽记的局部,但太碎了,拼不出全貌。"
"会不会是簪子?"李若宁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镶宝石,银底,可能是哪家夫人头上的。"
"簪子的弧度不对。"赵允谦否定,"这片太平了,更像佩饰,或者腰牌?"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林之瑞忽然一拍手:"会不会是鞋扣?我见过有人在鞋面上镶银扣子。"
陈杏儿认真想了想:"鞋扣不会镶宝石吧?那得多硌脚?"
"也是……"
"那到底是什么?"
安静了半晌,赵允谦把残片放回陈杏儿手心,叹了口气:"坦白说,看不出来。"
他这话说得坦荡,但林之瑞明显不甘心,又拿过去翻了好几遍,甚至对着残片吹了口气,像是想把上面的泥吹得更干净些。
然而纹路依旧模模糊糊,只看得出几道弯曲的线条和一个隐约的小圆点。
"这个小圆点是什么?眼睛?"林之瑞举着残片问。
"也许是花蕊。"赵允谦答。
"我觉得像鼻子。"陈杏儿歪头。
"……能不能严肃一点?"
"你先严肃啊,你说那是眼睛的时候比我严肃到哪去了?"
……
几个人吵吵闹闹,最终决定吧这个残片带回去交给皇上。
原路返回比来时顺畅许多。
赵允谦带着他们避开了两拨在巷口闲晃的生面孔,七拐八拐回到茶楼后门。
文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他们四个灰头土脸地钻进来,微微松了口气。
陈杏儿来不及歇,把文玉拉到角落嘱咐了几句,便带着那枚残片直奔宫中。
到关雎宫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陈杏儿没走正门,从侧角门溜了进去,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直接冲向御书房的方向。
内侍通报之后,她被引了进去。
楚珩正执笔批阅一本奏章,听到脚步声擡头,笔尖悬在半空,然后整个人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他面前站着一个灰头土脸、补丁摞补丁、头上还顶着半截草帽的小姑娘,正笑嘻嘻地冲他挥手。
"……"
楚珩搁下笔,手指按了按眉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你这是什么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