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呃……"
"别让你娘看见。"楚珩声音不重,但语气里那股无奈挡都挡不住,"赶紧去换了。你娘要是瞧见你这副模样,今晚朕又别想安生。"
陈杏儿吐了吐舌头,忙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包着的碎片双手递上去:"陛下先看这个!"
楚珩接过帕子展开,垂眸看了几息。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碎片,对着窗口的光线翻转了一下。
"哪儿找的?"
陈杏儿老老实实把经过说了。
楚珩听完,把碎片放回帕子里,擡眼看她。
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胆子不小。"
陈杏儿缩了缩脖子。
"也算机灵。"楚珩补了一句,指尖点了点帕子,"这东西确实有蹊跷。肯去实地查看,还能在杂草堆里注意到这种细节,不错。"
陈杏儿的眼睛刷地亮了,腰板挺直了几分。
"但是——"
来了。
"城南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就敢闯进去。"楚珩的语速不快,一字一顿,"万一出事,朕怎么跟你娘交代?"
陈杏儿张了张嘴想辩解。
楚珩没给她机会:"下不为例。再有这种事,你把消息送进宫来就行,亲自去这种话,朕不想再听第二回。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陈杏儿老实点头。
楚珩看了她两息,神色稍缓,侧头吩咐旁边候着的总管太监:"把这东西送去内务府,让匠作处的人辨一辨材质和纹样来历。再知会一声大理寺,城南柳树胡同末端那处院落,派人去细查。"
"是。"总管太监小心接过帕子退了下去。
楚珩重新提笔,看了陈杏儿一眼:"还杵着干嘛?换衣裳去。"
"哦!"
陈杏儿行了个礼,脚底抹油似的跑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拐过长廊,夕阳把宫墙染成一片橘红。晚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她这才觉出身上这粗布料子有多磨人。
文玉早在关雎宫门口等着了,一见她就把备好的衣裙递上来。
陈杏儿钻进内室三下五除二换好,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终于觉得自己像个正常的郡主了。
她往榻上一扑,脸埋进软枕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然后猛地翻身坐起来。
"文玉姐姐,明天初几了?"
文玉想了想:"十六。"
陈杏儿的表情瞬间垮了。
十六。
上学日。
她缓缓倒回软枕里,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为什么!人!要!上!学!"
文玉嘴角微弯,不接话。
陈杏儿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滚了半圈,嘟嘟囔囔:"今天翻院子、找线索、避眼线、走小巷,我忙得跟话本里的女侠似的,结果明天一早还得端端正正坐在学堂里听夫子讲学问?"
她瞪着天花板,满脸控诉。
"有这查案的功夫,我都能把城南城西摸个遍了。偏偏要去背什么书……"
文玉在旁边安静收拾着换下来的粗布衣裳,听她哀嚎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开口:"郡主,读书这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陈杏儿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读书好,读书妙,读书让人呱呱叫。"
文玉没被逗笑,反而认真看着她:"郡主今天在城南那些巷子里能全身而退,靠的是什么?"
陈杏儿眨眨眼。
"靠聪明啊。"
"聪明是底子,可光有底子不够。"
"郡主能在那种混乱场面里稳住阵脚、支开闲杂人等,是因为您平日里看了足够多的话本和案牍,懂得如何察言观色、随机应变。"
陈杏儿抱着枕头,嘴巴微微张开,一时竟没找到话反驳。
:"读书不是为了让您端坐学堂做个乖巧模样给谁看。是让您长出更锋利的眼睛、更灵活的脑子,遇见事情的时候,能护住自己,也护住身边的人。"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您想当话本里的女侠,总得先识字吧?"
陈杏儿愣了两息。
然后整个人又扑回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长气。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从枕头缝隙里透出来,带着浓浓的不情愿和一点点被说服的妥协,"明天去,行了吧。"
文玉弯了弯嘴角,没再多说,转身去备明日要穿的衣裙。
陈杏儿在枕头里又闷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冲着天花板举起一根手指,一脸壮烈。
"但如果夫子再讲三个时辰的《礼记》,我要当场升天。"
文玉假装没听见。
翌日清晨,天光还带着薄薄的凉意。
陈杏儿便到了学堂,来的不算早,推门进去的时候,堂内已经坐了大半。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位子,路过楚乐瑶身边时,余光扫了一眼。
楚乐瑶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低着头在翻书,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安静乖巧。
陈杏儿收回目光,坐下,开始跟同桌的李若宁小声说话。
课间的钟声敲响时,学堂里氛围顿时松快下来。
夫子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开始串位子聊天。
楚乐瑶身边坐的是户部员外郎家的小女儿,姓连,圆脸大眼,笑起来一对酒窝,性子热络直爽。
连家不算什么显赫门庭,在这一屋子皇亲国戚里头属于陪衬级别的存在,但连韫天生一副自来熟的好脾气,跟谁都能搭上话。
此刻她伸了个懒腰,胳膊肘不经意碰到楚乐瑶的手腕。
"哎!"
"你这个镯子!好漂亮啊!"
楚乐瑶正在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她飞快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似乎想遮住,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
"这很贵重吧?"连韫凑过来,眼神黏在镯子上拔不开,"我在珍宝阁见过差不多成色的,标价八百两呢,还没这个水头好!"
楚乐瑶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腼腆笑容。
"没什么……家里长辈给的。"
这话说得模糊。
太后确实是长辈,她可没说谎。
"你家长辈也太大方了吧!"连韫一脸真诚的羡慕,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我能摸摸吗?就摸一下!"
楚乐瑶犹豫了一瞬,点点头,把手腕递过去。
连韫轻轻碰了碰镯子表面,指腹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她倒吸一口气,小声惊呼:"天呐,好润!我这辈子可能都戴不上这种镯子……"
"别胡说。"楚乐瑶抽回手,袖子重新拢好,语气温温柔柔,"以后一定会有的。"
嘴上客气,腰背却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她在这个学堂里从来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生母卑微,父亲虽然是宗室,却不受重用。
每天来上学,看着李若宁理直气壮的跋扈、陈杏儿大大咧咧的自在、周围那些世家子弟身上与生俱来的从容,她只能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团影子。
可现在她手腕上有了这只镯子。
太后给的。
这就是靠山。
五排之外,靠窗的位置。
林之瑞本来在跟赵允谦讨论上节课夫子留的策论题目,准确地说,是赵允谦在讲,他在发呆。
连韫那声"好漂亮啊"隔着半个学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林之瑞不由得循声望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楚乐瑶伸出的那只手腕上,瞳孔微微收缩。
碧色玉镯,通体无瑕,镯口处隐约刻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莲纹。
他认得。
不是认得这只镯子本身,而是认得这个纹样、这个成色。
去年太后生辰,他随母亲长公主进宫贺寿。
行礼时擡眼那一瞬,太后右手腕上戴着的,就是这种镯子。缠枝莲纹,宫中御匠手工錾刻,每一条藤蔓的弧度都有定数,外头根本仿不来。
他当时还多看了一眼,不是对镯子感兴趣,纯粹是走神了,被母亲瞪了一下才赶紧低头。
可现在,一模一样的镯子,怎么会跑到楚乐瑶手上?
林之瑞皱起眉。
以楚乐瑶的身份,太后不可能注意到她,更不可能主动赐镯。
除非……太后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呢?
林之瑞咬着笔杆想了想,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前排,陈杏儿正跟李若宁分一块桂花糕,笑得没心没肺。
他眯了眯眼。
算了。
搞不明白的事先放着吧,他又不是赵允谦那种脑子,非要把什么事都琢磨透。
太后要干嘛是太后的事,楚乐瑶戴什么镯子也轮不到他操心。
他现在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下次小测,他必须好好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