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时间过得飞快。
像是有人把日头上了发条,冬去春来,一眨眼的工夫。
宫墙根底下的迎春花最先冒了头,黄澄澄一串串挂在枝条上,风一吹,晃得满眼碎金。
御花园里那几株老梅还撑着最后几朵残花,玉兰已经等不及了,白生生的花苞从枝头拱出来,第二天再看,就啪地全炸开了。
太液池的冰彻底化了。
宫人也都们换上了春衫,走在甬道上,袖口翻飞,像一群扑棱棱的蝴蝶。
整座皇城都活了过来。
大家穿得也好看了。
冬天那阵子,一个个裹得跟粽子似的,再好的料子糊上厚棉,也看不出什么花样,无非是花纹不同,毕竟保暖要紧。
可天一暖和,就不一样了。
衣裳花样多了,高下之分也就藏不住了。
比如陈杏儿今天。
她穿了一身杏粉色的百蝶穿花裙。
裙是苏绣坊的手艺,底色用了三层渐染,从肩头淡粉一路洇到裙摆,化作近乎透明的藕荷色,像春天黄昏时天边那层薄霞。
裙面上绣着数十只蝴蝶,每一只的翅膀纹路都不重样,有的展翅,有的敛翼,有的落在花蕊上,姿态各异,翅尖缀了极细的银线,走动时流光隐现。
腰间系了一条浅金色宫绦,穗子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白玉蝴蝶,雕工精巧,翅膀薄得几乎透光。
头上没戴太复杂的东西,就一支珍珠花钿,珠子大小均匀,颗颗莹润,衬着她那张白净的小圆脸,整个人像从春天画卷里走出来一样。
连韫又忍不住了:"陈杏儿!你这条裙子哪儿做的?!"
"宫里绣坊赶的。"陈杏儿笑眯眯转了个圈,裙摆荡开,蝴蝶像要飞起来,"好看吧?"
好看。
全学堂的人都看到了。
这种时候,就能看出家底了。
世家女穿的是底蕴,而陈杏儿穿的那是宫中绣坊专供,宸妃娘娘亲自挑的花样,外头有银子都买不来。
不过哪怕再美,该考还是得考。
春日小测,定在三月十五。
夫子提前三天放了话,考的内容涵盖经义、策论、诗赋三科,按甲乙丙三等排名。
陈杏儿一大早进了学堂,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闭上眼。
深呼一口气。
再呼一口。
然后她在心里默念:
陈杏儿!你一定没问题的!
娘亲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还在看着呢,做姐姐的不能丢人!
她啪地睁开眼,拿起笔,挺直腰板。
另一边,五排之外。
林之瑞也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但他的方式比较……独特。
只见他先从书袋里摸出一张红纸,展开,上面用极其端正的楷书写了八个大字。
"逢考必过,甲等前三"
他把红纸贴在桌角,然后双手合十,对着红纸拜了拜。
不够。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红绳,绕在笔杆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口中念念有词:"文曲星君保佑,这次一定让我开窍……"
旁边的同窗看呆了。
前排一个世家公子扭过头,嘴巴张着合不拢。
后排两个宗室子弟面面相觑,他疯了?
赵允谦坐在他右手边,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林之瑞,"赵允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面。"
"体面能考甲等吗?"林之瑞振振有词,"赵允谦你不懂,这叫仪式感!"
赵允谦闭上了嘴。
不想说话。
太丢人了。
考完试,第二天就出了成绩。
夫子把成绩贴在学堂门口的告示栏上。
陈杏儿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看。
乙等第四!
比上次进步了三名!
"啊啊啊!"她差点原地蹦起来,裙摆都翻飞了,旁边李若宁被她吓了一跳。
"我进步了!进步了进步了!"
她扭头去找另一个名字。
林之瑞——乙等第六。
也进步了。
上次他们可是丙呢。
人群后头,林之瑞也看到了自己的排名,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攥紧拳头,差点把旁边赵允谦的袖子扯下来:"你看到没!乙等第六!第六!"
"看到了,"赵允谦相当嫌弃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抚平褶皱,"恭喜。"
"那个红纸果然有用!"
赵允谦:"……是你这半个月每天温书到子时有用。"
林之瑞选择性失聪。
消息传到后宫,宸妃听了,笑意从眉梢一路漾到嘴角。
她如今已经显怀了,肚子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坐在贵妃榻上,一手撑着腰,一手轻轻抚着肚子。
四五个月的身孕,行动不比从前利索,但气色极好,整个人像浸了蜜一样,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柔和。
"杏儿进步了?"她问文玉。
文玉点头,眉眼含笑:"乙等第四,比上回进步不少呢。"
"好。"陈月温声吩咐,"今晚添菜,让小厨房多做几样杏儿爱吃的。"
于是晚膳时分,关雎宫的膳桌上摆了满满当当十几道菜。
蟹粉狮子头、桂花糯米藕、鲜笋烧鸭、翡翠虾仁、蜜汁火方、酒酿圆子、松鼠鳜鱼……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蒸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杏儿的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娘!这么多!"
"你考得好,娘高兴。"陈月朝她招手,"来,坐下吃。"
陈杏儿一屁股坐下,筷子飞快地伸向那盘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
她吃得满嘴冒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歪头去看陈月的肚子。
"弟弟妹妹,"她凑过去,小手戳了一下那隆起的弧度,语气得意洋洋,"你姐姐考了乙等第四,厉不厉害?"
肚子纹丝不动。
陈杏儿嘟嘴,又戳了一下。
"喂,给点反应嘛!"
话音刚落。
肚皮底下忽然拱了一下。
很轻,但很明确。
陈杏儿的手指还贴在上面,触感真真切切传到指尖。
她瞪大了眼。
陈月也怔住了,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旋即眼眶泛红,唇角止不住上扬。
"娘!弟弟动了!他踢我了!"陈杏儿声音拔高,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珩大步流星走进来,龙袍下摆都没来得及整理,不知道是跑过来的还是走太快。
他今日来关雎宫本就是用晚膳的,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陈杏儿那嗓门。
"怎么了?"
"陛下!"陈杏儿蹦起来,拽住他袖子往陈月跟前拖,"快快快!弟弟会动了!踢人!"
楚珩三步并作两步坐到陈月身边,眼神里的帝王威仪碎了个干净。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隆起的弧度。
没动。
他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动。
楚珩皱了皱眉。
"他不理我?"
陈杏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只理我!他只理……!"
就在这时候,肚子又拱了一下。
这回动静比刚才大,陈月都"嘶"了一声。
楚珩的指尖还贴在上面,感觉到那一下轻轻的撞击,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半垂眼尾、藏着三分算计的笑,是真真正正的、连眼底都亮起来的笑。
少年气全漏了出来。
"赏!"楚珩大手一挥,声音里压不住的快意,"关雎宫上下,每人加一个月月银!"
文玉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带着满屋子宫人跪下谢恩。
所有人脸上都是笑。
陈月靠在楚珩肩头,手覆在他手背上,眼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的弧度却是满足的。
陈杏儿继续戳肚子,嘴里碎碎念:"弟弟你再动一个……再动一个嘛……"
今晚关雎宫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暖意融融,仿佛整个春天都挤进了这一方殿阁。
可世上的热闹从来不会让所有人都高兴。
李府。
书房大门紧闭。
隔着两重院墙都能听到里头的动静。
啪!
茶盏砸在地上,碎成七八瓣,茶水溅了一地。
李若宁的父亲李崇远铁青着脸站在书案后头,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都在抖。
"忘恩负义!"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笔架跟着弹了一下,"若不是我们李家当年倾举族之力扶持,他楚珩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如何能坐上那把龙椅?!"
没人接话。
书房里跪了三个人。
李若宁的大姐跪在最前面,她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
李若宁的大哥李若成跪在右边,垂着脑袋,拳头攥紧又松开,面色晦暗。
李若宁跪在最左边,膝盖硌在冰冷的青砖上,疼。
"前朝不给高官就罢了!"李崇远越说越气,来回踱步,靴底踩过碎瓷片,咯吱作响,"咱们国公府递上去的折子,户部那帮人推三阻四,礼部也打太极,好啊,好得很,朝堂上的路堵死了,后宫的路也不通!"
他猛地转头,目光刺向李若娴。
"家里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不如一个外头的寡妇,别说进后宫当娘娘了,怕是当宫女都不要你!瞧你那个木头样子,天天待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馅饼?!"
李若婷跪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崇远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更气了,手指转向李若成。
"还有你!整天在外头跟一帮纨绔子弟喝酒斗蛐蛐,让你去结交朝中新贵,你结交了哪个?!废物!一个两个都是废物!"
李若成低着头,脖子都快埋到胸口了,不敢吱声。
最后那根手指指向了李若宁。
"还有你!"
李若宁浑身一僵。
"你天天跟那个陈杏儿做同桌,宸妃的女儿,你不知道趁机亲近她,打探消息?"
"我……"
"蠢!"李崇远打断她,一掌拍在案上,声音骤然压低,反而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寒,"你知不知道宸妃肚子里那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崇远的眼神阴沉沉的,一字一顿。
"若是个公主,也就罢了。可若是个皇子,日后这天下,还有我们李家什么位置?"
他盯着李若宁,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焦躁、贪婪、不甘。
"你跟她坐得那么近,就不知道想想办法?最好是……"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