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李若宁坐在铜镜前,由着丫鬟给她梳头,眼底两团乌青浓得像拿墨汁涂上去的。
她一夜没睡。
父亲那些话像毒蛇一样缠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越缠越紧。
她父亲要她做什么,她清清楚楚。
丫鬟给她插簪子时手一抖,簪尖刮到了头皮,李若宁"嘶"了一声,整个人猛地站起来,把妆台上的粉盒都带翻了。
"笨手笨脚的!"她劈头盖脸骂了一句。
丫鬟吓得扑通跪下。
李若宁愣了两秒,抿了抿嘴,烦躁地摆手:"起来起来,不关你事……"
她揉了揉眉心,抓起书箱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突然折回来。
"把那盒松子酥拿来。"
丫鬟不解:"姑娘,那是太后娘娘赏的……"
"我说拿来就拿来!"李若宁嗓门拔高三分,"再去厨房装一些桂花糕枣泥卷……多装点!往大了装!"
丫鬟被吼得一愣一愣,赶紧手忙脚乱去收拾。
最后那包糕点大得跟搬家似的,足足装了一食盒又外加两个油纸包。
李若宁拎着这堆东西坐上马车,一路上嘴抿得死紧,脸色比外头阴沉沉的天还难看。
她做不出来。
她李若宁再怎么样也做不出那种事。
她想起陈杏儿上回在学堂里,偷偷把自己吃剩的半块桃酥塞给她,还压低声音说"这个可好吃了你别告诉别人",那只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跟小动物似的。
谋害皇嗣?
她疯了才干。
学堂。
陈杏儿今天到得早,正趴在桌上画小人玩,笔下一个圆脑袋小人骑着一匹胖马,旁边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驾"字。
她心情好极了。
昨晚她弟弟又踢了两脚,她亲手摸到的。
嘿嘿。
正美着呢,旁边座位被人一屁股砸下来,动静大得桌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陈杏儿擡头。
李若宁铁青着脸坐在她旁边,眼圈乌黑,嘴角下撇,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
陈杏儿眨巴眨巴眼。
然后就见李若宁"嘭"的一声,把一个硕大无比的食盒砸在她桌上。
整张桌子都震了。
笔都弹飞了一根。
陈杏儿的画纸上多了一道墨痕。
"……"
"拿去吃。"李若宁别过脸,耳朵尖发红,声音又冲又硬,"太后赏的松子酥,上好的桂花糕,还有枣泥卷,别人想吃都吃不着。"
陈杏儿低头看看那食盒。
巨大。
沉重。
像一块砖。
再擡头看看李若宁。
黑眼圈。臭脸。耳朵红。
"……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拿走了啊!"李若宁见她半天不说话,急了,伸手就要把食盒抢回来。
"要要要!"陈杏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我要的我要的!"
然后她打开食盒盖子,里面码得满满当当的,松子酥、桂花糕、枣泥卷,层层叠叠,都能出去开个小点心摊子了。
陈杏儿张大嘴巴,又擡头看李若宁。
李若宁叉着手,扭头望窗外,脖子梗得像只骄傲的鹅。
"……李若宁。"
"干嘛!"
"你是不是被人揍了啊?"陈杏儿盯着她那两个黑眼圈,满脸真诚地问。
"你才被人揍了!你全家……"李若宁话说到一半自己卡壳了,因为陈杏儿全家可不好骂,她亲娘是宸妃,她继父是皇帝。
"……总之我没被揍。"李若宁恶狠狠地咬牙,"我就是想给你吃点东西怎么了!我愿意!关你什么事!"
送个礼送得跟寻仇一样。
陈杏儿觉得她同桌今天格外的……怎么说呢?
疯,但是好像是那种好疯。
"谢啦。"陈杏儿笑嘻嘻拿起一块松子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弯成月牙,"哇,好吃诶!"
李若宁偷偷瞄了她一眼,紧绷的肩膀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那是当然,我们家特意从江南请的厨子,能不好吃吗。"她哼了一声,鼻孔朝天。
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从食盒里捏走一块桂花糕。
"哟,什么好东西,这么大一盒?"
林之瑞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旁边,嘴里已经塞了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评价:"嗯,味道还行。"
李若宁反应了足足两秒。
然后炸了。
"林之瑞你给我吐出来!!"
林之瑞已经咽下去了,还舔了舔嘴角,笑嘻嘻的:"吐不出来了,已经到肚子里了。你送礼呢还是打劫呢?'嘭'一声砸桌上,我还以为你跟杏儿下战书呢。"
"那是我送给杏儿的!谁让你吃了!"
"杏儿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你是想撑死她吧?"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这个桂花糕。"林之瑞又伸手去拿。
李若宁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清脆。
响亮。
全学堂的人都听见了。
"好啊你李若宁,打人!"林之瑞缩回手甩了甩,不服气地瞪她。
"活该,手贱!"
"你才贱!送个糕点砸桌上,也就你李若宁干得出来!"
"我乐意!"
"你乐意你怎么不砸自己桌上?"
两个人跟两只斗鸡似的,脖子伸长了互瞪,鼻尖快要怼到一起了。
陈杏儿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默默又拿起一块枣泥卷啃。
"你能不能有点教养?!"李若宁双手叉腰。
"你先有再说我。"林之瑞双手环胸。
"我!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女子就能砸桌子啊?"
陈杏儿举手:"其实这个桂花糕确实挺好吃的。"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她。
"你闭嘴!"异口同声。
陈杏儿缩回手,继续啃枣泥卷。
好嘛,打架打到一起吼她了。
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最终以林之瑞成功偷吃了三块桂花糕、两块松子酥而告终。
李若宁气得脸都是红的,但也懒得再追究了,主要是她也累了,黑眼圈的人确实没什么力气跟人吵。
学堂里恢复了平静。
先生还没来,三个人东倒西歪坐着。
陈杏儿吃饱了,拍拍手上的渣,笑眯眯地说:"你们知道吗,昨晚我弟弟踢我了。"
"踢你?"林之瑞耳朵竖起来。
"就是在我娘肚子里踢嘛。"陈杏儿比划了一下,"我手放上去,他'咚'一下,可用力了。"
她说这话时整张脸都在发光。
"这么厉害?"林之瑞眼睛也亮了,往前凑了凑,"那他以后肯定很能打。"
"才不要他能打,我要他聪明。"
"聪明有什么用,不能打就会被人欺负。"
"有我保护他啊。"
"就你?"
"怎么了?你看不起我?"
"没有没有,"林之瑞连忙摆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可以保护他。"
这话脱口就出来了,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毕竟我比他大那么多嘛,我是哥哥辈的。"
陈杏儿没在意这个细节,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哎对了,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五月十九。"林之瑞答得随意。
陈杏儿嘴巴慢慢张大了。
"怎么了?"
"五月十九?!"
"对啊,怎——"
"我也是五月十九!!"
林之瑞整个人定住了。
"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狗!我娘说我是五月十九辰时生的!"
"我也是辰时!"林之瑞腾地站起来,凳子往后蹭了半尺,"杏儿你不会骗我吧?"
"我骗你干什么!"
两个人隔着陈杏儿的桌子对视,眼睛都瞪得圆圆的,然后同时笑了。
"哈哈哈哈这也太巧了吧!"
林之瑞乐得不行,拿拳头捶了一下桌面,"我五月十九就十四了!"
"我五月十九十三!"
"那我比你大一岁,你得叫我哥。"
"想得美。"
两个人笑成一团。
李若宁歪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他们闹。
按理说这种事她该插几句嘴,起码嘲讽林之瑞两句。
可今天她实在没那个精神,黑眼圈沉甸甸的,脑子里还回荡着昨晚书房里父亲的怒吼声。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陈杏儿笑够了,扭头看她:"李若宁,你生辰几月啊?"
"七月。"她有气无力地说。
"哦,那还早。"陈杏儿想了想,"那你到时候也可以来!我和林之瑞一起过生辰,你也来嘛!"
林之瑞已经开始规划了,掰着手指头算:"五月十九,就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得跟我娘说一声。"
"我也要跟我娘说!"
两个人越聊越起劲。
李若宁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如果她不是李家的女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