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生辰宴这天,陈杏儿从天没亮就醒了。
文玉端着铜盆进来时,她已经趴在窗台上数院子里搬进搬出的箱笼了。
"郡主,您先洗漱。"
"文玉你看!那个是什么?那个红漆的大箱子!"
"是礼部送来的衣裳和头面,昨晚就到了。"文玉把铜盆放下,语气温温的,"今日是大日子,陛下吩咐了内务府和礼部一同操办,规格比您想的要高。"
陈杏儿眨了眨眼。
比她想的要高?
她想的不过是水榭、莲花灯、桂花糕,顶多再加一队弹琵琶的乐班。
等她洗完脸、换上衣裳、戴好头面,从关雎宫出来的那一刻。
她整个人愣住了。
从关雎宫到宴厅的长廊上,每隔三步挂一盏宫灯,每盏宫灯上坠着五色流苏,绸缎从廊顶垂落,风一吹,像一条彩色的河。两侧站了一排宫人,齐齐屈膝行礼。
陈杏儿张了张嘴,回头看文玉。
文玉冲她微微点头,眼底带着笑意。
"走吧,姑娘。"
陈月早已在宴厅候着了。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银丝兰纹的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但正因为素净,反而衬得那张脸美得不像话。
"杏儿。"
陈杏儿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娘!你看我好不好看!"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海棠红织金长裙,裙摆绣了整片云锦蝶纹,腰间系着一条赤金镶红宝石的腰封,头上是一整套点翠蝴蝶头面,走路时翅膀微微颤动,像真的要飞起来。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被这一身打扮衬得又娇又贵。
陈月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好看。我们杏儿最好看。"
"比娘亲好看吗?"
"比娘亲好看。"
陈杏儿嘿嘿一笑,拉着陈月的手不撒开。
楚珩到的时候,母女俩正头碰头地研究桌上摆的果盘。
他今日穿了玄色龙纹常服,没戴冕冠,只束了一根白玉冠,看着倒不像来赴宴,更像是随意串个门。但跟在他身后的仪仗阵势,浩浩荡荡站了半个回廊。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那个红彤彤的小团子。
"嚯。"
楚珩挑了下眉,然后看向陈月,二人眼神里弥漫着一些陈杏儿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陈杏儿不是很在意。
而后三人一同落座。
她夹在中间,左看看娘亲,右看看楚珩叔叔,忽然觉得这个位置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位置。
然后林之瑞也进来了,毕竟今天也是他的生辰宴。
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挂了个金锁片,被他娘长公主楚娴硬按着打扮了一通,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
但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说:我很不爽。
"你这什么表情。"陈杏儿冲他招手。
林之瑞走过来,往凳子上一屁股坐下,闷声道:"我娘不让我带刀。"
"生辰宴带什么刀。"
"我还说要加武台呢,礼部那帮人根本没搭理我。"
"……"
赵允谦跟在林之瑞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先规规矩矩地朝主座行了礼,才落座。他今天穿了青白色交领长衫,腰间佩了一块竹节纹玉佩,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跟旁边炸毛的林之瑞形成鲜明对比。
李若宁来得稍晚。
她进门时,陈杏儿老远就看到了一袭鹅黄色襦裙,头上戴了一朵绒花,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黑眼圈退了大半,只剩两片淡淡的青影。
"若宁!"陈杏儿冲她挥手。
李若宁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坐下以后才开口:"水榭呢?我说的水榭呢?"
陈杏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礼部安排的,没用咱们的方案……"
李若宁把目光扫过金碧辉煌的宴厅,从雕梁画栋看到锦缎铺地,嘴角抽了一下。
"行吧。"
楚乐瑶几乎是最后到的。
她穿了一身杏粉色衣裙,颜色素淡,料子也普通,站在一众华服丽裳中间,像朵被挤到角落的小花。
进门时她一直低着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抱在怀里的锦盒沉甸甸的。
那是太后娘娘亲手交给她的。一个精致得不像话的大金元宝,通体赤金,上面还錾了福寿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足足有半斤重。
太后娘娘说,这是给小郡主的生辰贺礼。
"你亲手送去。"太后娘娘的声音温温和和,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就说是你的一片心意。"
楚乐瑶当时就觉得不对。
太后娘娘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她?什么时候给过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但她没问。
她不敢问。
后来是无意间听到太后身边嬷嬷跟人嘀咕了一句——"空心的,里头有料"——她才隐隐明白了什么。
明白之后,手心全是冷汗。
可她还是来了。
抱着那个锦盒,步子虚浮地走到陈杏儿面前。
"杏儿,生辰快乐。"楚乐瑶弯起嘴角,笑容甜得没有一丝破绽,"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银子买的,希望你喜欢。"
陈杏儿打开锦盒,眼睛一下瞪圆了。
好大一个金元宝!
只是楚乐瑶哪来的银子买金元宝?
陈杏儿按下心里的疑惑,先把礼物收了起来。
而楚乐瑶看着陈杏儿收下礼物,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回自己座位时,指尖还在发抖。
做完了。
送出去了。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冷的,灌进胃里,整个人还是热。
那个金元宝会被陈杏儿放在房间里。每天呼吸之间,毒气缓缓渗出,无色无味。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楚乐瑶闭了一下眼睛,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桌下绞成一团。
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太后让她送的。她只是个跑腿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宴会正式开始了。
丝竹声从帷幕后头流泻而出,六名舞姬鱼贯登场,长袖翻飞,腰肢如柳。
陈杏儿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趴在桌案上往前探,差点把面前的碟子推翻。
"好好看!"
"娘你看!那个穿红色的小姐姐转了好多圈都不晕!"
陈月被她扯着袖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女儿往回按了按:"坐好,别趴着。"
"哦。"陈杏儿乖乖坐直,维持了大约三秒,又忍不住往前凑。
楚珩坐在另一侧,侧目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动,没说什么,只是把她面前的碟子往里挪了挪。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
蜜汁烤鸭、桂花糯米藕、松鼠鳜鱼、翡翠虾饺……陈杏儿左手一块糕右手一只虾,腮帮子鼓鼓囊囊,吃得两眼放光。
林之瑞在对面看不下去了,小声嘟囔:"你好歹是个郡主,吃相能不能……"
长公主不动声色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林之瑞立刻闭嘴了。
李若宁筷子都没动几下,托着腮看舞姬,嘴上挑剔:"这编排也太老套了,连个剑舞都没有,净是甩袖子。"
嘴上嫌弃,目光却跟着那条红绸移来移去,一刻没挪开过。
陈杏儿坐在陈月和楚珩中间,左边是娘亲温柔的体温,右边是楚珩叔叔清冽的松木香。
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没有之一。
舞姬们变换队形,长袖交错成一朵花。满堂宾客纷纷叫好,掌声四起。
就在这时。
变故毫无征兆。
帷幕猛地被撕开,三道黑影从舞姬身后暴起,速度快得像离弦之箭。
当中一人手持短刃,刃锋映着烛火,直奔陈杏儿。
"杏儿!"陈月惊叫出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侧身将女儿护在身下。
她肚子已经显怀,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陈杏儿被按在母亲怀里,耳边风声呼啸,什么东西擦着她头顶掠过。
下一瞬,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
领头那名黑衣人刚扑到距主座三步远的地方,一柄长剑横空刺来,正中他持刃的手腕。
短刃脱手飞出,叮当落地。
另外两人也在眨眼间被制住,膝窝被踹,整个人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从刺客暴起到被拿下,前后不超过短短一瞬。
但这短短一瞬足够让整个宴厅炸了锅。
尖叫声此起彼伏,宾客们推搡着往后退,有人打翻了桌上的酒壶,琥珀色酒液泼洒一地。舞姬们早已吓得缩成一团,有个年纪小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楚珩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面上不见丝毫慌乱,眼底却沉下去一片冰凉。
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三名刺客,又转向陈月母女。
陈月跪在地上,双臂紧紧环着陈杏儿,肩膀在抖。
"娘……"陈杏儿闷在她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娘你没事吧?肚子……肚子有没有碰到?"
陈月没回答。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但双手始终没有松开。
楚珩大步走过去,半蹲下来。
他先扶住陈月的肩,力道极稳:"别动,太医马上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他把陈杏儿从陈月怀里轻轻抽出来。小姑娘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一脸的糕点碎渣都来不及擦,就死死盯着陈月的肚子。
"楚珩叔叔,我娘——"
"没事。"楚珩的手按在她头顶,掌心很稳,"你娘没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但指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几分真实情绪。
林之瑞那边也乱了一瞬。
刺客暴起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起来,手下意识去摸腰间当然什么都没摸到,宴会上谁也不可能带兵器。
长公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摁回座位上。
"别动,暗卫已经拿下了。"
林之瑞喘着粗气,脖子上青筋跳了跳,总算没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