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宫中戒严整整一月有余。
学堂停了,侍卫加了三班岗,连各宫之间的走动都要多过一道牌子。
偌大的皇宫像一只收紧的蚌壳,把所有人闷在壳里,闷出一肚子燥意。
陈杏儿趴在关雎宫的美人靠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呆。
花早谢了,果子才拇指大,青得跟没睡醒似的。
她觉得自己跟那果子差不多,蔫了吧唧,没精打采。
六月底的日头毒辣辣的,知了在树上叫得嗓子都要劈了,可她连去御花园逛一圈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去了也没意思,来来回回就那几条路,闭着眼都能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文玉端了碗酸梅汤过来。
"郡主,喝点解解暑。"
陈杏儿接过来,吸溜一口,瘫回美人靠上。
"文玉。"
"奴婢在。"
"我好无聊啊。"
这句话她今天说了第七遍。文玉没数错的话。
"要不然……"陈杏儿忽然翻身坐起来,眼睛亮了,压低声音凑到文玉耳边,"咱们偷偷溜出宫去玩?"
文玉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撂了。
"郡主!"她声音都变了调,赶紧四下看看,确认没旁人听见,才急切地小声道,"万万不可!如今宫中戒严,各门都有禁军把守,出去被抓住是小事,万一外头有人对您不利……"
"知道知道。"陈杏儿耷拉下肩膀,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道,"就随口说说嘛。"
她叹了口气,声音像只漏了气的小皮球。
"可是真的好无聊哎!"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点撒娇的委屈。
恰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恰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珩今日没穿朝服,一袭玄青常服,袖口绣着暗纹流云,进门时正好听见那句拖长的"好无聊哎"。
他脚步微顿。
文玉立刻行礼,陈杏儿也蹭地站起来,动作倒快,跟刚才那副蔫样判若两人。
"陛下。"
楚珩摆摆手免了礼,目光在陈杏儿脸上转了一圈。
小姑娘确实憋坏了。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整张脸写满"我快发霉了"五个大字。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确实拘着这孩子了。
学堂停课,别的世家子弟各回各家,该玩玩该闹闹,偏她住在宫里,哪儿也去不得。宫里头又没同龄人陪她,日日闷在关雎宫,搁谁都受不了。
可没办法。
生辰宴那桩刺杀案,明面上凶手已查出,自己也处置了一批人,可真正的手,藏在慈宁宫里。
太后。
李家。
太后如今安安静静待在慈宁宫吃斋念佛,半步不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家在宫外,消停得像一池死水。
越安静,越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宫禁不能松。
楚珩收回思绪,看了眼趴在美人靠上一脸生无可恋的小姑娘,唇角微动。
"学堂虽停了,你的课业可没停。"
陈杏儿:"……"
她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先是惊恐,然后委屈,最后认命。
别人都不用学了。
就她还得继续。
好惨。
楚珩看着她那副样子,难得起了点逗弄心思,又补了一句:"不过念你近来辛苦,休沐再加两日。"
陈杏儿眨眨眼。
加……加两天?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本来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加两天,那就是后天才开始。
行吧。
蚊子腿也是肉。
"多谢陛下!"她弯腰行了个礼,声音总算有了点活气。
楚珩没再多留,吩咐了句"让御膳房送些消暑的点心来",便往陈月那边去了。
他来关雎宫,自然不单是为了看一眼小丫头,陈月的身子才是他挂心的。
陈杏儿目送他走远,扭头冲文玉吐了吐舌头。
"文玉你说,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别人都放假了,就我还得上课。这不是针对我吗?"
文玉忍着笑:"陛下这是器重您。"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陈杏儿瘫回去,"算了算了,不想这个了。他刚才说点心?什么点心?"
没等多久,御膳房的人便来了。
打头的小太监提着食盒,身后跟了两个人,把食盒往桌上一摆,掀开盖子,陈杏儿的眼睛瞬间亮了。
头一层是冰碗。
碎冰铺底,上头堆着蜜渍樱桃、糖藕片、杏仁豆腐,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碎,冒着凉丝丝的白气。
第二层是酥山。拿牛乳和蜂蜜打发,堆成小山状,山尖淋了一层玫瑰酱,粉红白白,漂亮得像个摆件。
第三层是冰皮果子糕。薄薄的冰皮裹着荔枝馅、芒果馅、绿豆沙馅,一个个圆溜溜搁在青瓷碟里。
还有一碟子冰镇绿豆糕,切成菱形,嵌了半颗红枣。
以及一壶冰酿梅子饮,壶壁上凝着水珠,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
"天哪。"
她搓了搓手,在桌前坐下,银勺挖了一大口酥山塞进嘴里。
冰凉。
绵密。
甜丝丝带着玫瑰香。
"唔,好吃!"
她又去够冰碗,蜜渍樱桃酸酸甜甜,糖藕片脆生生的,杏仁豆腐嫩得一抿就化。
全是冰过的,入口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了。
文玉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郡主,少吃些凉的……"
"再吃一个!就一个!"陈杏儿拈起一枚冰皮果子糕,咬开,荔枝馅又甜又凉,"啊!这个也好吃!"
"郡主!"
"最后一块!真的最后一块!"她又去拿绿豆糕。
文玉:"……"
她决定闭嘴。
反正说了也没用。
陈杏儿这一顿吃了个痛快。酥山干掉小半座,冰碗见了底,果子糕消灭了五六个,梅子饮喝了两杯。
吃完往美人靠上一靠,舒服得眯起眼,觉得人生圆满了。
然而圆满了不到半个时辰。
肚子忽然一阵绞痛。
不是普通那种"吃撑了"的胀痛,是往下坠的、闷闷的、一阵一阵的疼。
陈杏儿捂着肚子弓起腰,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文玉……"
文玉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她:"怎么了?肚子疼?"
"不是那种疼……"陈杏儿咬着唇,脸色发白,"像是……往下拽……"
文玉愣了一瞬,目光往下一扫,脸色忽然变了。
"郡主,您先别动,奴婢去拿东西。"
她快步走进内殿,翻出月事带和干净的亵裤,又端了盆温水来。
陈杏儿被她扶到内殿,低头一看,裙子上洇了一小片暗红。
哦。
她眨了眨眼。
哦!
葵水。
来了。
这个时间点可真会挑。
文玉手脚麻利地帮她收拾,一边念叨着"奴婢该早些备着的",一边拧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汗。
陈杏儿缩在榻上,抱着个汤婆子焐肚子,疼得龇牙咧嘴。
刚才那些冰凉甜美的点心,此刻全化成了肚子里的小刀片,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消息传到正殿的时候,陈月正半靠在软榻上看话本。
八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如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怎么都不舒坦。可一听说杏儿来了葵水还肚子疼,立刻撑着腰就要起身。
"娘娘小心。"身边的嬷嬷赶忙来扶。
陈月摆摆手,挺着肚子慢慢挪到了陈杏儿的屋子。
进门就看见自家闺女团成一只虾米,窝在榻上,脸色苍白,额角还挂着汗,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陈月心尖一揪。
她慢慢在榻边坐下,把女儿半抱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的小腹。
"疼不疼?"
废话。当然疼。
但陈杏儿窝在她娘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淡香,莫名就觉得没那么疼了。
"还行……"她闷闷地说。
陈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娘,忘了跟你说这些事。你这个年纪,随时都可能来,娘该提前备好东西、教你怎么应对才是……"
"娘,我知道啊。"陈杏儿从她怀里仰起脸。
陈月一愣:"你知道?"
"嗯,之前学堂有教过。葵水是什么、来了之后要注意什么,不能受凉、不能吃冷的……"
陈月的表情微妙起来。
"那你……"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残留的空碟子。
冰碗的碗底还剩半块杏仁豆腐没化完,酥山的碟子空得精光。
"你都知道不能吃凉的,还吃这么多?"
陈杏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我不知道今天就会来嘛!"
她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心虚的理直气壮。
"而且!那个酥山真的很好吃!冰碗也很好吃!果子糕也很好吃!每一样都很好吃!"她越说越激动,从她娘怀里撑起半个身子,"我以前在宫外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冰食!御膳房的手艺也太绝了!"
说到一半,肚子又是一阵绞痛。
她"嘶"了一声,重新缩回去,脸皱成苦瓜。
陈月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她的额头:"活该。"
"呜呜呜……"陈杏儿抱紧汤婆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可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
陈月挑眉。
"我还是要吃。"
"……"
"因为真的超!好!吃!"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正在疼得死去活来的人。
陈月和文玉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