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接下来几天,陈杏儿老实得像换了个人。
每天窝在关雎宫里,要么看话本,要么练字,偶尔让文玉陪着在院子里走走。
只是闲下来之后,她忽然发现,好无聊啊。
以前还能去宫学跟若宁她们说说话,现在连这点乐子都没了。
天气越来越热,宫里也越来越闷。
她想出去玩。
想去街上吃好吃的,想去湖边看荷花,想去山上采野果子……
可是现在宫里戒严,她一个小郡主,想出宫比登天还难。
陈杏儿叹了口气。
文玉端着燕窝粥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郡主这是想什么呢?"
"我在想……"陈杏儿转过头,"为什么林之瑞也不来宫里了?"
文玉一愣。
陈杏儿自己也愣了一下。
诶?
她为什么会想到林之瑞?
"就是……"她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就算别人有问题,他可是楚珩叔叔的亲外甥啊,难道也会有问题吗?"
文玉想了想:"许是公主府那边有事吧。"
"哦。"陈杏儿接过粥碗,慢慢喝着。
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她为什么会想他呢?
可能是因为太无聊了吧。
毕竟林之瑞虽然有点傻,但跟他在一起还挺有意思的。
嗯,一定是这样。
陈杏儿这么安慰自己。
此时,公主府。
"咳——"
林之瑞清了清嗓子,然后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公鸭叫般的怪响。
他的脸瞬间黑了。
变声期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中午跟下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忽然劈了个叉,从正常少年音直接蹿成了鬼哭狼嚎。
他当时愣在原地,以为自己生了什么怪病。
府上的老大夫来看过,捋着胡子说了句"公子长大了,正常",然后乐呵呵地走了。
正常?!
哪里正常?!
他一开口就像踩了尾巴的公鸡!
林之瑞在屋里闷了两天,饭送进来就吃,吃完把碗推出去,全程一言不发。他倒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每说一句,那个破锣般忽高忽低的声音就刺激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偏偏这个时候,他哥林之安来了。
林之安今年十七,已经过了变声期,如今嗓音清朗沉稳,说起话来很有世家公子风范。他推门进来时,林之瑞正对着一杯茶发呆。
"哟,听说你在家装哑巴呢?"林之安大喇喇地坐到他对面,翘起二郎腿。
林之瑞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不说话?那我替你说,"林之安清了清嗓子,故意捏着嗓子学了个公鸭叫,"嘎—哥你好—嘎嘎!"
"你闭嘴!"
林之瑞终于开了口。然而这三个字刚出来,声音先是低沉了一瞬,接着猛地飙高,最后那个"嘴"字几乎是用假声尖叫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息。
林之安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哈哈哈哈哈哈!"
"林之安!你再笑一个试试!"
可惜这句威胁因为中途劈了两次音,毫无震慑力,反而让林之安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快滑到椅子底下去。
林之瑞咬着后槽牙,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过去。
"行行行我不笑了我不笑了,"林之安一边躲一边擦眼泪,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脸上还带着残余的抽搐,"你至于吗?变声期而已,哪个男人没有过?"
"你当时也这么难听?"
"也不是没有,我记得我十四岁那年说话也劈音,被先生罚背书的时候,全学堂都在笑来着。"
"那你还笑我?!"
"因为你是我弟啊。"林之安理所当然地说,"笑自己弟弟,天经地义。"
林之瑞深吸了口气,把怒火往下压了压。他还是不想跟他哥多说话,因为每多说一句就要多丢一次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之安,抱着胳膊不理人。
可林之安这个人就是属狗皮膏药的,粘上了就揭不下来。他从椅子上起来,绕到林之瑞面前,看见弟弟沉着脸,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别理我"的气场。
林之安收了笑,认真起来。
"说真的,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在弟弟对面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腰跟他平视,"变声期又不丢人。咱们这种年纪的公子哥儿,谁没经历过?赵允谦上个月不也在劈音?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之瑞的眉头动了动。
是,赵允谦上个月确实也劈了几次音。但人家处变不惊,劈完音面不改色继续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份淡定从容简直让林之瑞自愧不如。
"我不一样。"他闷声说。
"哪不一样?"
林之瑞瞅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嫌弃:"你不懂。"
林之安:"……"
他好声好气过来开导弟弟,结果弟弟给他一句"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林之安的声调也上来了,"我比你大四岁,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有什么我不懂的?"
"你就是不懂。"林之瑞铁了心不解释。
林之安盯着他弟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微妙。
他想起小时候,林之瑞三四岁的时候,圆脸圆眼,软乎乎的,像个年糕团子。
那时候小家伙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张口闭口"哥哥哥哥",声音奶声奶气,能甜到心坎里。
哪像现在。
不但不黏他了,还一脸嫌弃,说话跟扔刀子似的。
林之安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
他那个可爱的弟弟呢?那个抱着他胳膊撒娇的小团子呢?谁给他换成了这个浑身带刺的臭小子?
把那个可爱弟弟还给他!
他盯着林之瑞看,目光逐渐幽怨。
林之瑞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你干吗?你那什么眼神?"
"……没什么。"林之安叹了口气。
"你别叹气了,怪瘆人。"林之瑞脸上写满了嫌弃,恨不得离他三丈远,"你要没事就出去吧,别在我这儿待着了,看见你我就烦。"
"你……"
林之安被噎了一下。
他站起来,拂了拂衣袖,努力维持着长兄风范:"行,你爱闷就闷着吧。"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砰"地一下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之瑞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房梁出神。
本来宫中戒严不用上学堂,这是天大的好事。
没有先生念经,没有课业压身,简直是神仙日子。
他本打算趁这个机会溜进宫找杏儿玩,他是长公主的儿子,陛下的亲外甥,进宫这种事递个话就行。
可现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破音。
林之瑞的脸顿时垮了。
他捂住脸,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正常的声音啊!!
现在是七月,刚进入七月,马上就是八月了,他难道要一直顶着这个嗓子说话?!
林之瑞越想越绝望。
要不然干脆装病?说自己得了失声症?
不行不行,那样更丢人。
要不然就说喉咙疼,暂时不能说话?
也不行,万一被太医诊出来没病,那不是更尴尬?
他抱着脑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颓然坐回椅子上。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
反正宫里戒严,他也进不去。
等变声期过了再说。
林之瑞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皇宫,关雎宫。
陈杏儿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托着腮帮子看院子里的花。
楚珩叔叔为了弥补她,特意叫了几位宗室女进宫陪她说话。
听说是一位郡主,两位县主。
陈杏儿本来还挺期待的,想着能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姐妹一起玩。
结果人来了她才发现,这几位最小的也十六了,都从宫学毕业了,最大的十八,马上就要嫁人了。
十六岁啊!
陈杏儿看着那几位姐姐,心里默默吐槽。
她们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嫁妆、夫婿、婆家,哪有心思跟她这个十三岁的小屁孩玩?
果然,那位十六岁的郡主,楚乐仪,从进门开始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杏儿妹妹这院子真是雅致。"楚乐仪端着茶盏,笑得温婉,"就是不知道,妹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
陈杏儿眨眨眼:"我喜欢吃好吃的,还喜欢漂亮的首饰。"
楚乐仪笑容顿了顿。
另外两位县主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原来如此。"楚乐仪放下茶盏,"妹妹年纪还小,喜欢这些也是正常。只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只是女子到了一定年纪,总要学些琴棋书画、女红针线,省的出门被人说不学无术,哪怕是郡主,也不好嫁人,妹妹现在虽然还小,但也该早做准备才是。"
陈杏儿没说话。
她就这么看着楚乐仪,眼神干干净净,像一汪浅水,什么都照得清楚。
楚乐仪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鬓角。
旁边两位县主也跟着笑,笑得很客气,客气得像两尊摆件。
陈杏儿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行吧,她听出来了。这位楚乐仪姐姐,话说得漂亮,意思却简单,你不学无术,你将来嫁不出去,你现在就该好好反省。
问题是……她才十三啊?
嫁人?那是猴年马月的事!
而且,她可是郡主哎?她都是郡主了,为什么还要嫁人去受婆家的气?
话本子可都说了,女子下嫁是要倒大霉的。
她才不干这种蠢事儿。
陈杏儿慢慢直起身子,脸上浮出一个甜甜的笑,声音软乎乎的:"姐姐说得对,女子是该早做准备。"
楚乐仪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不过,"陈杏儿话锋一转,歪着头,"我听说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线也是一绝,这么多年准备下来,想必已经说定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楚乐仪笑容僵了半秒。
"这……还未曾。"
"哦。"陈杏儿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就是还在挑?楚姐姐眼光高,这很正常,毕竟都十六了,不急,慢慢挑。"
这话说出来,旁边两位县主的笑容也跟着裂了一道缝。
楚乐仪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脸上的笑维持得越来越费力。
她深知自己不能在这里发作,这是皇宫,这是陛下特意安排的,她若是失了礼数,回去少不了被父亲训斥。
可这个小丫头……
"妹妹说笑了。"楚乐仪端起茶盏,声音平稳,"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哪里是我能置喙的。"
"是啊,"陈杏儿托着腮,语气轻飘飘,"所以啊,学不学琴棋书画,能不能嫁出去,好像也不全是自己说了算。楚姐姐您说是不是?"
楚乐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