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林之安那句话问出来,满桌子人都看向林之瑞。
林之瑞把脸埋得更低了,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活像在数米。
楚娴笑着替他圆场:"瑞哥儿正在变声呢,嗓子不舒服,让他少说两句。"
林将军"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之安却偏偏不放过,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哦?变声?我怎么记得前几日还听他在院子里跟赵允谦吵得震天响?"
林之瑞狠狠瞪了他哥一眼。
那眼神凶巴巴的,配上微红的耳尖,毫无杀伤力。
陈杏儿低头扒饭,嘴角压了又压,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林之瑞如坐针毡。他全程没再开口,筷子机械地动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三寸地方,仿佛碗碟上开出了花。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
楚娴拉着陈杏儿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让她早些歇息,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陈杏儿乖巧应了,行礼告退。
文玉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陈杏儿跟在后面,夜风吹得步摇轻晃,珍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陈杏儿忽然停下脚步。
她偏头,朝身后黑黢黢的花丛看了一眼。
"出来吧。"
花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一个少年从假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表情又窘又倔。
文玉吓了一跳:"小公子?"
林之瑞从假山后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抿着嘴,眉头皱成一团。
陈杏儿把灯笼从文玉手里接过来,往前凑了凑,灯光打在林之瑞脸上,把他那副纠结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你跟了我一路?"陈杏儿问。
林之瑞没说话。
陈杏儿歪头看他:"怎么了?"
林之瑞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果然粗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
他顿住了,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恼意。
"我说话现在好难听。"
这五个字说完,他整个人都蔫了,肩膀往下塌了塌,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陈杏儿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他跟了自己一路,就为了说这个?
她忍住笑,认认真真看着林之瑞,表情严肃得像在审案子。
"谁说的?"
林之瑞擡眼看她,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
陈杏儿一本正经:"我觉得挺好听的啊。"
"……"林之瑞的表情裂开了。
"真的!"陈杏儿加重语气,"你这嗓子,低沉,有质感,像……像那种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压低声音的感觉,特别有味道。"
林之瑞:"…………"
他怀疑陈杏儿在胡说八道。
但陈杏儿显然没打算停。
她提着灯笼绕着林之瑞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他,啧啧出声:"而且你声音变低之后,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有种……少年将军的感觉?对,就是那种沙场点兵的味儿。"
"你胡说。"林之瑞别开脸。
"我哪有胡说!"陈杏儿理直气壮,"你想想,你爹说话是不是也这样?低沉,有力,往那儿一站别人就不敢吱声。你现在这嗓子,跟你爹年轻时候肯定一模一样。"
林之瑞被她说得耳根子发烫。
他爹……确实挺威风的。
"再说了,"陈杏儿凑近一步,灯笼光晃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变声说明你在长大啊,这是好事,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林之瑞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灯光暖融融地笼着陈杏儿的脸,她今天梳的坠马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珍珠步摇随着她说话微微颤动。
他忽然觉得……
今天的陈杏儿好像格外好看。
不对,她一直都好看。
但今天尤其好看。
"你脸红了。"陈杏儿眨眨眼。
"没有!"林之瑞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踩进花坛里,"是灯光!灯光照的!"
陈杏儿笑出了声,弯着眼睛,笑得步摇乱晃。
文玉在旁边默默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欣赏夜色。
林之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明天晚上……夜市开了。"
"嗯?"
"你要不要去?"他说这话时盯着地面,语气生硬得像在背书。
陈杏儿眼睛一亮:"夜市?有什么好吃的?"
"很多。"林之瑞的声音放松了些,"糖人、炸糕、烤串……还有蟹酿橙。"
"蟹酿橙!"陈杏儿两眼放光,"我一直想吃!"
林之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那明天酉时,我来你院子喊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飞快,像身后有狗在追。
陈杏儿对着他的背影喊:"别迟到啊!"
黑暗中传来一声含糊的"知道了",粗哑的嗓音被夜风吹散。
陈杏儿抱着灯笼,笑得眉眼弯弯。
文玉凑过来小声说:"郡主,小公子好像没那么在意嗓子了。"
"那当然。"陈杏儿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本郡主夸人的功力,那是一绝。"
第二天酉时还没到,林之瑞就来了。
他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青色绦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
只是站在那儿的姿势有点僵,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干脆背到身后,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文玉掀开帘子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小公子来得真早。"
"我……我也没早多少。"林之瑞耳根子红了。
"郡主马上就好。"文玉说完又退了回去。
林之瑞在外头等着,听见里头传来陈杏儿的声音:"这支簪子不行,换那支珍珠的。"
"郡主,您已经换三支了。"
"那就再换一支!今天得好好打扮打扮。"
林之瑞听着,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陈杏儿终于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粉白色的襦裙,外罩一层薄纱,腰间系着流苏绦带,走起路来裙摆轻摆,像朵盛开的芙蓉。
头上戴着珍珠步摇,耳边垂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林之瑞看呆了。
"怎么样?"陈杏儿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好看吗?"
林之瑞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陈杏儿不满意,"你倒是说说哪儿好看啊。"
林之瑞的脸更红了,声音粗哑:"都……都好看。"
陈杏儿笑得眉眼弯弯,满意了。
两人出了府,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夏日的夜市比白天更有生气,到处都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喧嚣。
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烤肉的焦香、糖人的甜腻、炸糕的油香,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桂花酿的清香。
陈杏儿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好香啊!"
她拉着林之瑞往前走,看见什么都想尝尝。
糖人摊子前停了一会儿,买了个凤凰造型的。
炸糕摊子前又停了一会儿,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炸糕。
烤串摊子前还是停了一会儿,买了一大把小串。
林之瑞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着陈杏儿吃得满嘴是油,忍不住笑。
走着走着,陈杏儿忽然停在一个摊子前。
"蟹酿橙!"她两眼放光。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笑眯眯地招呼:"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今天刚做的,新鲜着呢。"
陈杏儿盯着那一盘盘橙子看,橙皮被掏空,里面填满了蟹肉和调料,蒸得透亮,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去年夏天她也来过夜市,路过这个摊子时站了好久。
那时候她看了看价格,一个要二百八十文,咬咬牙还是走了。
荷包里的钱得省着花,买这个太奢侈。
现在可不一样了。
"来两个!"陈杏儿大方地说。
摊主麻利地装好,递过来时还笑着说:"姑娘今天打扮得真漂亮。"
陈杏儿接过蟹酿橙,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橙皮的清香混着蟹肉的鲜美,在嘴里化开,简直美味得要命。
她眯着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林之瑞站在旁边看着她,目光一直没移开。
陈杏儿吃了几口,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擡头问:"你怎么总看我?"
林之瑞愣了一下,别开脸:"没……没看。"
"明明就在看。"陈杏儿不依不饶。
林之瑞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总觉得你变好看了,让人挪不开眼。"
陈杏儿一愣,随即笑开了花。
"那当然!"她得意洋洋,"我本来就好看,你眼光不错!"
林之瑞耳根子红透了,低着头不说话。
陈杏儿心情好得不得了,连蟹酿橙都觉得更好吃了。
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忽然发现周围的街道有点眼熟。
这里……好像离她以前住的地方很近?
陈杏儿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确认了方向。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她拉着林之瑞转了个弯。
林之瑞跟着她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跟外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子,墙皮斑驳,门窗破旧。
陈杏儿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是我,陈杏儿。"
门很快被打开了。
吴阿桃站在门口,看见陈杏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陈杏儿会过来。
陈杏儿打量着她,吴阿桃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整个人看着憔悴极了。
她手里还拿着针线,指尖上扎了好几个针眼,有的还在渗血。
"你爹娘呢?"陈杏儿问。
"都出去做工了,天黑才能回来。"
"你弟弟找回来了吗?"
吴阿桃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了:"在屋里躺着……他身体一直不好,天天要喝药。"
陈杏儿走进屋,看见床上躺着个小男孩。
男孩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呼吸很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床边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陈杏儿的心揪了起来。
去年她把吴阿桃弟弟被拐的事告诉了楚珩叔叔,不用楚珩叔叔说,她也知道这里面的事情不小,好在人已经都救回来了,就是不知道凶手抓没抓到。
吴阿桃见到陈杏儿,深吸一口气,已经开始酝酿了。
“我弟的药贵,一副药要五十文,一天得喝两副……我爹娘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做工,晚上很晚才回来,我也在家绣花,能赚一点是一点……"
她说着说着就哭出声来。
陈杏儿叹了口气。
摸了摸荷包,把里头的银子全掏出来,塞进吴阿桃手里。
"拿着,给你弟弟买药。"
吴阿桃看着手里的银子,愣住了。
十几两银子,对她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不能要……"她哽咽着说。
"拿着!"陈杏儿语气强硬,"你弟弟的病要紧。"
她又摸了摸荷包,发现最下面还有两个金瓜子,也一起掏出来塞给吴阿桃。
吴阿桃捧着那些银子和金瓜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跪下来就要给陈杏儿磕头,被陈杏儿拉住了。
"别这样。"陈杏儿叹了口气,"好好照顾你弟弟,他会好起来的。"
吴阿桃哭得不能自已,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陈杏儿又安慰了她几句,才拉着林之瑞离开。
出了巷子,陈杏儿的心情有些沉重。
林之瑞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她不是还欺负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