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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夜问心
  嘉关城中风雪如注,城楼上的号角声断续传来,火炬在风中摇曳,雪片扑落在甲胄与旗幡之上,压得空气愈发沉重。
  急报送入镇守府时,澹台煋正立于地图之前。传令兵满身雪霜,匍匐在地,声音因奔走过急而显得沙哑:“启禀陛下,黑河北岸火光冲天,疑是梁军水师突袭,杨将军已发讯求援!”
  厅内气氛一滞,诸将面色皆变。
  崔崇率先开口:“陛下,此时大雪方急,舟师难行,梁军偏偏选择此刻出击,只怕是疑兵疲师之计——欲以虚声扰乱我军,使我仓促应战。”
  卢世宁却摇头:“杨万先素以谨慎持重闻名,不至于妄报军情。更何况雪雨难行,对梁军水师同样不利,且如今天色渐明,要行疲扰之策,也不该选这种时候。”
  澹台煋未语,眼神却微微一凝。他心里明白,若换作自己,在水军中暗藏几名修士,只需数道法术——无论是隔空引火之法,还是最简单的幻术,都足以令军营霎时大乱,真假莫辨。再深想一分,若真有高明的修士倾力施为,确也不是杨万先能应付的——役使妖军既久,深知凡人军阵面对超凡之力时的脆弱,一念及此,让他对梁军的异动生出几分警惕。
  一旁的白羽同他想到了一处:“梁国公卿士族与仙门过往颇密,子弟有不少拜入各大宗门的,若有修士混在军中借风雪施展幻术,杨将军怕是难以分辨,倘若其中还有天人境的高手,趁乱强攻也并非毫无机会。”
  卢世宁和崔崇闻言尽皆皱眉——法术的可怕之处,他们都亲眼见识过……崔崇迟疑道:“不如命斥候快马再探——若真有修士出手,不算违背天规么?”
  寂渊笑了一声,“崔大人多虑了,天规约束的是上神之身,凡间修士的小小法术,天道可管不过来。”
  姒阴亦道:“天规若真有这般森严,我和寂渊,还有秘术院的诸位,又如何替主上效力。”
  澹台煋垂眸看向案上地图——依仗法术之威强攻渡口,确有可行,但萧凌平素持重稳健,并非轻易弄险之人。他深吸一口气,眉心紧蹙:魏国虽得了嘉关,黑河仍是天堑,战局于梁国而言并非如此急迫,难道是……陛下的病势?
  念及此处,他心中泛起极为复杂的情绪。当年在梁宫的藏书阁,萧昳为他讲解经书史册,百家要术和先贤文章,并无分毫保留。他虽是质子,却得一视同仁,与两位皇子同聆圣训——说起来,陛下是梁国天子,也是南朝儒宗,自己何其有幸,得入圣贤之门……而萧凌在这十年间,更是将他视作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密友——若是依旧留在梁都……然而念头尚未成形,已被他自己截断。
  可惜世间安得万全法,他身负父母之仇,终究是私心难耐,偷潜回国,从此陷入魏宫的漩涡,一步错而步步错,如今想后悔也已迟了。耳畔响起王叔澹台澄的提醒:“世间五伦,君在亲与师前。”
  是,他身为魏国皇子,以社稷为先,私情为后,听来也有几分道理,可再如何找寻借口,设辞推脱,都逃不过背恩忘义这四个字——想到这里,澹台煋心口微微一滞,看向地图的眼神都有几分迟疑。
  他闭了闭眼,满心苦涩,却只余一声浩叹——罢了,世局如棋,而今已无悔棋余地。
  再擡首时,澹台煋的神情已然恢复冷冽清明,沉声吩咐:“点选赤翼军中驯化最纯熟的三百精锐,孤自为先锋,即刻出城往渡口探明虚实。”
  语毕,看向卢世宁和崔崇,“卢卿,整备诸军后发为援,不可迟滞。至于城中防务,暂时交予崔卿。”
  最后目光掠过白羽,他微微一顿,“你统率赤翼军余部,留守嘉关,听候孤令,不得妄动。”
  澹台煋转过身去,衣袍猎猎,正欲启程,却听身后传来寂渊低沉的声音:“主上,属下请随行,以策万全。”
  姒阴也拱手一拜:“属下亦请从。”
  澹台煋略一凝视二人,见他们神情恳切,便未多言,只轻轻点头:“也好。”
  寂渊垂首应命,心中却暗暗冷笑:主上本性颇重恩义,此番若见了故人,勾动旧情,反是我等大计之碍。既如此,又岂能让他有与梁国太子交言深谈的机会?最好……能让他们刀兵相见,不死不休。
  火光映照校场,战鼓声声催促。澹台煋披上黑底赤纹战袍,着武弁冠,长缨垂肩,神色肃然。随侍牵来一匹乌鬃骏马,他翻身而上,缰绳一拽,马蹄击地声在石阶上回荡,校场内外俱是一片肃静。
  赤翼军已在校场中列阵。与寻常军阵不同,他们多着黑色劲装,肩头腕口套着赤色轻甲,刀剑上符印斑驳。仔细观察,能看到妖影错落其间——有的眼有竖瞳且做异色,有的气息驳杂粗粝如野兽,却在澹台煋的目光之下,齐齐压下戾气,安静如寻常士卒。
  “启行!”
  城门缓缓开启,风雪扑面卷入,天地间霎时只余白茫呼啸。澹台煋策马当先,赤翼军整齐随行,寂渊和姒阴押阵在后,但闻足音沙沙,别无异声,俨然王师之仪。
  及至城外,但见原野暗沉,雪幕无垠。澹台煋立于鞍上,袖袍一振,骤然御风而起,化作黑赤流光,划破长空。
  赤翼军亦在刹那散开:妖魔展翼,修士御风,神行术骤发,疾若奔雷。原本规整的步伐化作奔腾无序的暗潮,风雪被生生撕裂,黑与赤交织的洪流呼啸而去。
  城头有守卒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心胆俱寒——方才还肃整如常的军阵,此刻却如妖潮横空,鬼影纵横。他本能地想要禀报,却发现嗓音早已被风雪与恐惧压哑。
  此刻天色已渐渐放明,但风雪犹紧,而渡口战火正炽,喊杀震天。萧凌策马当先,骁骑卫的铁流涌入魏军营地,守军残部四散而逃。这时,营外传来整齐的金鼓声,转头看去,却非魏军水寨的援军——甲士列队而至,铁甲映雪,寒光森森,正是骆尘率来的五千禁军精锐。
  “殿下!”骆尘挥刀策马上前,肃然请命。
  萧凌目光一亮,眉宇间锋芒更盛:“好!既然禁军已到,便乘此一举,拔了渡口营寨!”
  他正待下令,身侧的姜清禾忽然神色微变,转头看向远处天际,低声道:“这风声不对。”萧凌侧耳仔细分辨,发觉天地间风雪骤紧,空中传来一种异样的啸声,不似马蹄,也非号角,而是妖翼振动、符印轰鸣,还夹杂着古怪的嘶吼。
  他不由心头一沉,极目远眺,只见北方雪幕被生生撕裂,黑与赤交织的洪流扑天而来。
  亲卫面色骤变,有人惊声:“殿下,那是——”
  “赤翼军。”萧凌沉声吐出三个字,却不惊慌,振臂一挥,迅速下令:“禁军列阵为前队!骁骑卫收拢,提防营中余敌!”
  号角急鸣,甲士盾牌交错,长矛如林,列阵雪中。铁骑则渐渐聚拢在阵后,准备随时杀出。
  萧凌本人策马直驱至阵前,白袍翻舞,目光冷冽。他望着风雪深处逼近的黑赤流光,紧握手中长剑,心中一瞬间百味交织——昔日并肩求学同窗共读的少年,今日却率妖军来犯,成了针锋相对生死相搏的敌手。若换个性情稍微暴躁些的,此刻怕早已忍不住破口大骂,但他只是冷冷凝视敌阵前锋,当先那人玄裳赤冠的身形已渐渐清晰,千思万绪都化作一声低沉的断喝,铿然如剑鸣:“澹台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