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夜渡
黑河南岸军营。
大帐之内，虽隔着帷幕，风雪呼啸声仍是不住传来，似乎在催促着众人早作决断。烛影摇曳，将几人身影映在军案上，拉出一幅光怪陆离的图案。
涂山玖的目光在地图上黑河沿岸逡巡不止，忽然落在一处名为云浦的地方。她轻敲桌案，唇角泛起笑意：“魏军在渡口与上游皆设水寨，守备严密，但再往下游三十余里，在云浦地界有一段河道两岸地势平缓。若趁明夜风雪大作时，以法阵催引寒潮，尽一夕之功，冰封河面数里并非难事。届时可开一条冰道，让精锐部队踏冰而行，直取北岸。”
帐中一时寂然。众人相顾，既惊且疑。
骆尘眼神骤亮，身子一挺，拱手高声道：“妙啊！此举正可出敌不意！”又转向萧凌行礼，“殿下，末将愿率军先行渡河！”
潘峻却沉声道：“且慢。”他目光凝在地图上，拱手道：“公主初到黑河，有所不知——云浦一带河岸虽地势平缓，但水道深阔，水下礁石林立，更有暗流漩涡，舟船极易倾覆，也因此传出不少水族精怪的流言，故此始终未能建立渡口。”
涂山玖微微一笑，神态自若：“潘将军放心，到时候冻结实了，什么暗流漩涡、水生精怪，都得老老实实在水底趴着。”
潘峻一怔，本以为不过是借天时之利结数尺薄冰，可勉强让锐卒轻装通行，如今听来，这冰层竟少说也有数丈之厚——此等手笔，简直近乎神迹。
姜清禾眉头轻蹙，目光微闪——若真能成，此举绝非“因时导利”可解释。
殷浩亦觉察异处，撚须迟疑片刻，含蓄道：“公主法术诚然玄妙，然天规有戒，恐怕于公主自身有碍，也难免仙门非议。”
涂山玖莞尔一笑，目光笃定：“殷少师多虑了。这法术看似声势浩大，究其本源，仍是因循天时，并非逆天而行——天道管不着。至于仙门的态度……”她瞥了姜清禾一眼，“那就要问小姜了。”
姜清禾苦笑一声，摇头叹息：“若几位大宗首座在此，必会劝公主三思。但如今既只有我在，却是万万拦不住的。”
涂山玖抿唇一笑，神色间带了几分俏皮：“我就知道小姜你不是那么拘泥的人。”
帐中气氛稍稍一缓，潘峻却再度开口，目光仍在地图上游走：“既如此，水军可正面佯攻，拖住敌人水寨与渡口守军。待冰道一成，精锐直插敌腹。若能一鼓得手，便可破去敌军渡口防御，我军再攻嘉关，自然事半功倍——但此法也有个绝大的凶险，一旦战况焦灼，上岸奇袭的这支精锐便反陷于敌渡口守军和嘉关援军的夹攻，退路受阻，九死一生。”
殷浩皱眉：“若依潘将军所说，这法子有个两难之处——登岸的兵士若少了，难以撼动敌军营寨，若多，嘉关魏军一旦得讯，必倾力来援，到时腹背受敌，有覆灭之虞。”
帐中又陷入静默。众人的目光不觉都汇聚到萧凌身上。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萧凌眉宇沉凝。他指节轻叩案角，眸光在众人之间流转。片刻后，缓缓擡首，神情已无犹豫，沉声道：“险中求胜，亦是破局之机。若不搏此一战，我军永困于黑河南岸。”说罢，他看向涂山玖：“阿玖姑娘，冰道何时可成，又能维持几何？”
涂山玖略一计算，应道：“后日平旦可成，我若一直主持法阵，能维持六个时辰。”
萧凌点点头，又向姜清禾问道：“小师叔，避瘴解毒的丹药可都备齐？”
“已交由军需官分发至各部——只是纵无毒瘴为助，妖军的实力仍是非比寻常，殿下须得小心提防。”
“我知道——渡口一旦示警，妖军必定来援。”萧凌望着地图，略一思忖，吩咐道：“后日平旦，我率骁骑卫为先锋，只待冰道一成，便踏冰渡河，直击北岸渡口。骆校尉，你再点五千禁军精锐甲士为后阵。”
帐外风声骤紧，似在为这道军令低声呜咽。
潘峻闻言心中一动——当年叶啸编练北府十二卫，曾特意打造了一只骑兵亲卫，由南方极少见的具装骑兵组成，号称骁骑卫。叶啸凭借这支精骑破嘉关，收河东，打得北方诸将不敢应战，赢得了叶虎的外号。这支部队虽然挂名在北府军麾下，但一应军需皆是叶啸私下筹措，倒更像是叶氏部曲，不想这次竟然也交予太子……更难得的是，太子殿下这般勇毅果决，实是国家之幸。
他正沉吟间，骆尘已忍不住叫道：“殿下，末将愿为前锋，您还是留在营中主持大局为好。”
殷浩也劝道：“殿下，兵者危事，不可轻忽。”
萧凌淡淡一笑，“正因其险，才更不能安坐营中，而需身执锋锐。”
潘峻心中喝了一声彩，起身拱手：“殿下说的是，为将者亲冒锋矢，才能得士卒死力。臣请率五百快船为前部，多备弓箭火油，袭扰北岸，再以二百楼船为后军，接应殿下。”
“好，水上便偏劳潘将军了。”萧凌环视诸将，目光炯然：“此役虽险，却也是我军转守为攻的良机。余与诸君同往，若一鼓破敌，则黑河可安，嘉关可图。愿众将士戮力同心，奋勇向前，早传捷报，以慰君心。”
次日深夜，风雪大作，涂山玖在云浦河岸布下大阵，随着阵旗插入，阵盘运作，任凭如何狂风呼啸，大雪漫卷，大阵周边数里，并无一丝风雪之声，所有雪雨冰霜尽困于阵中。姜清禾在一旁掠阵，看得暗暗点头——这是将周遭风雪之势尽数收入阵内，待蓄势已极，再一齐放出，这法子若运用得宜，既可夺天地之力，又不违天道。只是他心中仍有一线担忧——黑河能经年不冻，是天时地势相成，如今逆天而行，纵然尽这一夜法术，是否真能如愿？
天将破晓，涂山玖踏入阵心，盘膝而坐，掌中符文在风雪间闪烁微光。她擡手结印，阵中的风雪之势如出闸猛虎，奔涌入河道。起初只是片片薄霜，转瞬便布满水面；黑河暗流翻涌，似要冲碎冰层，水声与风声轰然交错。涂山玖身后浮现出九尾天狐的虚影，澎湃法力自阵中喷薄而出，注入冰面，压制河水。
姜清禾立在阵旁，暗自心惊——黑河暗流这般难驯，可不像是纯因天时地利，倒更像是这水下有些什么古怪……而涂山玖此刻施展的法术，也不像是单纯的“因势导利”，分明是在以自身妖力硬撼那水底的存在！他不由有些担忧地看向这位青丘公主，却见她闭目凝神施法，河心深处忽有一阵极轻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在水底缓缓翻身。涂山玖身后的九尾天狐法相陡然凝实，狐尾一展，威压如山，直镇而下。那震动骤然一滞，下一刻，暗流顿散，水势平伏，仿佛有某种存在悄然退去。随即一声脆响自河心炸开，冰层骤然厚积，一条银白之带宛如巨龙横亘南北。
涂山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声音低沉而清晰：“冰道已成，六个时辰，可保无虞。”
早已整军待发的梁军将士在阵外屏息凝望已久，此刻听到这句话，爆发出短促而压抑的欢呼。萧凌也目露喜色，深施一礼，“辛苦阿玖姑娘。”随即传令，全军人噤声，马衔枚，踏冰渡河，奇袭北岸。风雪虽紧，萧凌清亮的声音却穿透风雪：“诸君随我渡河出击！”
待大军开拔，涂山玖示意姜清禾近前，低声道：“我还得调息一会儿，你跟着殿下，万一有个什么，你只管拎了人就跑——只要殿下无恙，不愁重整旗鼓。”
姜清禾点头应了，又有些担心地问道：“我看这黑河之所以能经年不冻，恐怕不止是因为天时地势，玖公主这般耗费法力强行施为，水族不会追究么？”
涂山玖轻轻一笑，可眼神却比漫天风雪更冷：“要真能惊动龙君，那才是好事——你猜猜六界之中，谁最恨魔宫？”
闻言姜清禾不觉心头一紧，隐约觉得这一战过后，局势或将超出人间王朝的范围。
黑河上风雪更急。南岸水寨里，鼓角连声，号令纷起。潘峻亲率战舟列阵，战鼓声震得河水波涛翻涌。
“放箭！”
无数火矢破空而出，穿透漫天风雪，在空中曳过一道道红痕，落入敌寨。黑烟翻腾，火光映得江面一片赤红。此刻天光将明未明，正是守备松懈之时，骤然遇袭，魏军水寨一片大乱，樯橹轰鸣间，梁军舟师趁势逼近，更多的箭雨射落。
北岸守军主将杨万先睡意正浓，被警讯吵醒，忍不住怒骂一句：“冒着风雪进攻，还用的轻舟快船——潘峻是失心疯了么？！”
一旁副将禀报：“敌舟势急，直冲我军水寨而来。”
杨万先眉头一皱，“不好，这是冲着船坊来的。速速调集弓箭手，万不可让敌军冲进水寨。”
一时间，渡口火光冲天，喊杀声与风雪交杂。
——就在这时，三十里外的云浦北岸，骁骑卫踏冰披雪，人马疾行，只有马蹄声重重，再无半点杂音，不过片刻，渡口魏军营寨已远远在望。
也不知是风雪遮眼，还是被水面的战事吸引了注意，待魏军瞭望哨上值守士卒发现时，骑兵前锋距离营寨已不足百丈，他只觉得浑身血气冰冷，“这——这是哪里过来的骑兵？！”也无暇多想，只管扯直了喉咙声嘶力竭地高呼：“敌军袭营！”
萧凌拔出佩剑，剑锋直指魏军营寨大门，“杀！”
“杀——！”
呐喊声与马蹄轰鸣交织成雷霆之势。
魏军营寨内，已是乱作一团。调往水寨防御梁军水师的士卒仓促不及回援，尚在营中歇息的兵丁慌忙起身披甲，还不等结束整齐，便见铁骑扑面而来。有人急急吼道：“快关寨门！快——”话音未落，栅栏轰然碎裂，铁蹄踏裂冰雪，黑甲骑士蜂拥而入，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奔涌铁流。一袭白袍的少年将军策马当先，剑锋直指中军大帐，他身后骁骑卫长枪齐出，重甲骑兵的冲击力如狂涛怒浪，顷刻便将寨门附近的守卒撞得人仰马翻，血肉飞溅。
一名魏军小校嘶声大喊，挥刀迎上，却被铁枪贯胸挑起，重重摔落在地。骑列未有半分迟滞，瞬息间便已杀入营中。
厮杀声在营地中彻底炸开。乱兵仓促间试图结阵，却被锋锐铁骑分割包抄，不是做了枪下亡魂，便是被战马踩踏为肉泥。杨万先双目红如滴血，他拔出佩刀，高声怒喝，催令旗手，设法稳住阵脚，却只见勉强列队的士卒顷刻间便被铁蹄踏碎。
有那么一瞬，他恍惚又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场噩梦——也是在嘉关城下，也是眼前这支铁骑，踏破魏国的军阵，将整个北方所有将领的骄傲、尊严都踩做齑粉，铸成“叶虎”之名。记忆中那位银甲将军的雄壮身影，渐渐与眼前白袍少年的英姿重合。他在魏军中素有“杨铁壁”之称，老谋深算，沉稳有度，不然澹台煋也不会命他总领渡口关防。然而此刻他环顾营帐四周，触目尽是尸横遍地、烈火狼藉，只觉得心胆俱落，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的命令：“快——快发讯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