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谊成劫
黑潮涌近,赤翼军从天而降,之前空中的奇异啸声戛然而止,连风雪都似有一瞬停滞,周遭一片死寂,只闻沉重的呼吸与铁器轻鸣。
澹台煋御风而下,黑底赤纹的战袍猎猎翻舞,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擡眸间,目光穿过风雪,与白袍持剑的少年对撞,只见对方握剑而立,锋寒与雪意一并凝在眉眼之间。他不觉微微皱眉,“还真是……”顿了顿,他低声道:“萧凌,这般冒进,可不像你。”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萧凌唇角微挑,说是笑意,更像讥嘲。
澹台煋也不着恼,只轻叹一声,“陛下可还好?”
听到这话,萧凌再按捺不住怒气,指间一紧,剑脊“铮”然轻震,他盯着澹台煋,语气森寒:“你还敢问?!”话音未落,他自鞍上掠起,白袍振鼓如羽,剑光划空而至。
澹台煋退开两步,让过了这一击,还想再说什么,然而萧凌揉身直上,剑势连绵,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多时,两人已互换了数十招,却都只是武艺相较,不含法术——倒像是旧时在宫中偶尔相互喂招。
骁骑和禁军未得冲杀指令,只是列阵严待,而赤翼军无澹台煋的军令,也不敢擅动,便由着两军的主将在这雪地上往来过招——要说激烈,金铁交鸣,火星迸裂,积雪上留下道道印痕,风声遮不住杀伐之气;可要说凶险,两人对彼此的招式都熟稔于心,却又偏偏都少了一点决绝。
姜清禾看得不住皱眉,高声提醒:“殿下,不可恋战。”仿佛应证着他的担忧,风中传来隐约的马蹄踏地的沉闷响动——嘉关的援军主力快到了。
萧凌深吸一口气,格开澹台煋的剑招,借力跃回己方阵前,沉声下令,“骆校尉,率军突围,与潘将军的水师汇合。”
骆尘应了一声,随即察觉不对,“您呢?”
“快走,我为大军断后。”萧凌再度仗剑向前,直取澹台煋。
“这……”骆尘心知若是嘉关魏军大部赶来,渡口这八千精锐极有可能全军覆灭,可他又如何能弃殿下而去?姜清禾看出他的犹豫,近前压低声音道:“骆校尉,前方大军将至,要再走冰道恐已不能,唯一生路在大河之上——潘将军的水师已将魏军水寨拆的七零八落,此刻挥军强闯过这片营地,便可与水师汇合——二百楼船足可渡我军将士回南岸。此战破袭敌营,只要能带回这支精锐,我军仍是大捷。”他微微一顿,不待骆尘反驳,又道:“这里还有我——一会斗法,留兵卒在此,反倒不易施展。”
骆尘咬了咬牙,“那就拜托先生了。”他挥斥旗语,骁骑再做前锋,直踏向渡口,而铁甲禁卫列阵在后,枪戟交立,徐徐后退。
杨万先好不容易稍稍聚拢士卒,筑起防御,但是背后潘峻轻舟突袭,点着了魏军的数处船坊,火油不惧雨雪,火势蔓延开来,水寨中一片混乱,自顾不暇,梁军舟师将攻击的重点移到了渡口这边,他调集所有弓箭手,才勉强压制水军不能上岸,然而正面骁骑又踏阵而来,竟是大有捉衿见肘之感。
眼见骁骑即将突穿营地,而澹台煋毫无追击的意思,寂渊和姒阴对望一眼,暗暗操纵妖军,放出瘴气毒雾,更有数十善于飞行的妖魔,御风出击。但梁军早有防备,不惧毒瘴,铁甲士停步举盾,姜清禾袍袖一展,符咒凌空成网,迟滞了妖魔的行动,紧接着数百长矛一齐飞掷,有几头妖物立时从空中直栽下来,其余的左右躲闪,勉强避过矛锋,依旧扑向阵列,梁军又是一阵长矛齐掷,射落了更多妖魔,但还是有二十余头妖物突入阵中。姜清禾在军阵中穿行,手中法诀不停击出,不住有妖魔被他或定或晕,但他法术虽高,终究只有一人,待收拾完所有妖魔,已有百余名军士横尸在地。
萧凌在缠斗中瞥见这一幕,只觉心头巨震——十年相知,情谊岂是说断就断,他虽怪澹台煋不告而别,却也体念他囿于父母之恩,社稷之责,情非得已。直到此刻,眼见妖军在他面前肆虐,才意识到,对方早已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故交旧友,而是勾连妖魔的危险敌人。一念及此,胸中气血上冲,法力运转开,掌中长剑灵光闪烁,剑招已于之前大不相同。
毒瘴无效,突袭也不如意,寂渊倒是有些诧异,但见姜清禾道法高明,便猜到其中关窍,再瞥见澹台煋脸有不虞之色,忙低首垂眉,收束妖军不再妄动。心中却想,只要能留下眼前的梁国太子,逼得主上斩断旧情,其他人的生死,乃至这战场的胜负,相较于魔宫大计倒也无足轻重,这般计较着,便悄悄给姒阴使个眼色。
又斗了十来个回合,见澹台煋仍是只守不攻,而远处已隐隐可见魏军旌旗,萧凌心下微觉焦躁,剑光相击,四目交错间,突觉心中似有什么被扯开——一阵无端恍惚,他记起两人最后一次小酌时澹台煋数度欲言又止,也记得最后道别时对方隐晦的暗示,只是当时他不愿细想,也不愿深究……可若那时便想明白,是否今日就不至于此?
神念闪动间,似有外力拨动心弦,他只觉对方左眼重瞳宛如深井,不见尽头,勾动他潜藏心底的愧疚和怒火——高明的幻术,润物无声,以无形丝线将他未敢深思细想的念头硬生生缝合成一个执念:既如此,引天劫以断前尘,或可为解局。
于是他再不迟疑,举剑撚诀,天边响起一声极低、极闷的声响,像远山腹中翻动的巨石,那声音起初似有若无,但不过几息,便越发密集,最后压成一片重得令人喉口发涩的沉雷。
姜清禾愕然望向天际,脱口而出,“雷劫?”旋即恍然,急急喝道:“殿下不可!”
澹台煋也反应过来,神色一沉,狠狠瞪了身后的姒阴一眼,旋即又擡眸望向萧凌,唇角勉强扯起一丝苦笑,声音里却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忧急:“你怎么和叶珩一个毛病?这般仓促临阵破境,不要命了?!”
萧凌并不理他,双目半阖内视,气息平缓有律,气海深处那一道薄如蝉翼的门,正被他一分一分强行推开。寒气下行,热力上涌,天地间的种种嘈杂都被封于耳外,唯有心跳与雷鸣互为呼应,渐渐合在一处。
“真是麻烦……”澹台煋并指点向萧凌心脉大xue——这是上次寂渊教他对付叶珩的法子,此刻故伎重施,只要在雷劫尚未成形前,打断这一口真意,雷云自散,便不算是渡劫失败,并无性命之忧——指力堪堪及身,他眼前忽然闪过当日叶珩愤懑不甘的眼神和重伤垂死之态,心中不由起疑,这法子当真靠谱么?
这一犹豫,天顶雷云已然成型,第一道雷劫落了下来,银蛇劈裂云幕,刹那白光占据视野。澹台煋无暇多想,法力外放成幕,同时护住两人,劫雷劈在法力的屏障之上,细小的电弧四射,雪雾被震的瞬间蒸发。未免波及,姜清禾示意禁军甲士列阵后退,寂渊也约束赤翼军后退了约一箭之地,眼神却玩味地看着澹台煋的背影。战场之上忽然多出了一片空地,电光银弧为笼,拢着当中的两位少年。
第二道雷劫在天穹渐渐成型,涂山玖在云浦法阵的中央,擡头望天,看着那一片深色劫云,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小笨蛋……”今日自己怕是守不住规矩了——若都指望小姜,可别把他也赔进去。她站起身,身后九尾虚影摇曳。
银蛇再度劈下,萧凌全身的气机涌入剑锋,他陡然睁眼,看到面前的澹台煋和周遭渐渐破碎的法力屏障,不禁愕然,“你……”
澹台煋没好气地回他:“专心点——我再怎么替你挡着,这也是你的劫数。”
萧凌垂眸,低低嗯了一声,剑身上灵光再度闪耀,汇成一线,他抓准机会,一剑挥出,击散了雷霆。然而散落向周遭的雷电余威未尽,第三道劫雷已酝酿成型,乌云翻涌如海,压得人透不过气,而此刻萧凌的剑势旧力已绝,新力未生,根本无从抵御。
澹台煋脸上变色,运转吞天夺日功,要强行截取这天地之力。可气机甫一接触电光,就意识到不好——引这道雷入体化为己用不难,可他分明感应到劫云中还蕴含着两道雷霆,其威力之巨却非他眼下能够承受。
“这真是天人雷劫么?”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萧凌苦笑一声,“逍遥宗的剑意以雷火淬炼,所以渡劫时也比别的修士要多两道劫雷……”他顿了顿,“你快走吧,这是我的劫数。”
澹台煋被他气笑了,“怎么,觉得坑不死我,打算变成心魔一辈子缠着我?”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雷云滚滚,电光交织,最后两道劫雷已在天穹酝酿,轰鸣声如万鼓齐擂,压得天地失色。
萧凌强运法力凝聚剑意,澹台煋则皱眉看着劫云,脑海中不住回想吞天夺日功的各种诀窍法门,却并无一丝退意。
寂渊和姒阴看出了不对,正想上前,却听天际传来一声嘹亮的凤鸣,长虹划破云层,露出一线日光,暖意蒸腾,风雪住止,雷霆消弥,雾散云清——上一刻还是乌云摧城,下一瞬又恢复为青天朗日。
姜清禾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却见对面寂渊和姒阴神色紧绷,如临大敌。身侧则传来涂山玖微带疑惑的声音,“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