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火问心
大帐中梳理战果已毕,赏罚抚恤亦皆一定,后续防务也一一分派,各部将校尽退,只余姜清禾与殷浩分立两旁。
殷浩拱手上前,语调沉重:“殿下,适才诸将不便多言,臣身为东宫少师,得提醒一句——太子此身,非独为殿下自己所有,亦是宗庙社稷所系。若殿下真因此役落下病根,恐致国本动摇,也令陛下忧心。”
萧凌默然不语,姜清禾搭住他腕脉,一面以自身法力助他疏导体内劲气,一面劝说道:“殿下,雷劫半渡,气机未复,若强行压制,便似大江决堤,以堤石硬堵,或可一时无虞,却随时可能崩决——彼时只怕修为尽毁,道途断绝……”他顿了顿,擡眼直视萧凌:“更何况,澹台煋与魔宫勾连之迹已坐实。仙门必有动作,梁国并非孤军,殿下大可不必一味急进。不如先养好伤势,待仙门行动,再出兵呼应,也未为晚。”
萧凌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沉思有顷,方缓缓开口:“师叔与少师所言,我都明白。只是……天下风雨将至,我若退避,心中不安,也有违忠孝之道——与其苟全自保,不若迎锋而立。”他顿了顿,又沉声道:“这事就莫要再去烦扰陛下了。”
帐中一时寂然,只余炉火微响。殷浩与姜清禾对视一眼,皆知再言无益,却更觉忧心如焚。
涂山玖掀帘而入,“是什么事要特意瞒着陛下?”她先瞪了萧凌一眼,“若是伤势,倒也不用太担心。我和炎凤各有一个法子,任君挑选。”
说着擡起手,指尖轻轻一勾:“若只想疏导周身气劲,调理经脉,日后再择机渡劫,那就找我。不过这法子有个不好——下次雷劫,得加三成威力。”
说到这里,又朝炎凤一指,唇角微翘:“小凤凰呢,有办法让你把这次雷劫续完。只是嘛,你原就是临阵强渡,准备不足,如今又气机不稳,凶险可就不必我多说了。”
炎凤闻言,微微一笑,声音却沉稳:“玖公主说得没错。我以真火封下两道雷劫之力,可助殿下重渡此劫。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凌身上,看向少年苍白的面色,神情也凝重起来,“天人破境的关隘,不止在于雷劫天威,也在于渡劫中幻象横生,外邪心魔乘虚而入,这却需自身定力,途中若稍有动摇,便是万劫不复。”
帐中一时寂静。殷浩与姜清禾闻言,神色各异,皆转眸望向萧凌。
少年将军沉默不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动,目光在几人之间徘徊,唇角微抿,显然心意未决。
涂山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炎凤你别吓唬人好么——雷劫这玩意儿,又没说只能自己硬抗。真要那么死板,天人境往上,怕是没几个人活得下来。”说着她朝萧凌挑眉一笑,“放心,我和小姜都在,总不至于真让你去硬吃那两道劫雷。只是,有一点炎凤到也没说错——由天劫异象而滋生出的外邪心魔,可没人能替你化解,得看你自己的定力。”
姜清禾微微皱眉,“雷劫确实可以外力抵挡,但心魔难测,往往是所借外力越强,心魔越盛,这点不可不慎。”
炎凤静静看了萧凌一眼,语气平缓:“这是殿下的道途,也是殿下的劫数——选择如何,终归在殿下自己。”
萧凌垂眸,不知在凝思些什么,过了一会,他擡头看向炎凤:“有劳先生了。”
炎凤闻言,微微颔首,袖中取出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符。只见符身半透明,内里似有雷火交织的光影潜动,时而如霹雳惊闪,时而若朱焰流转,却始终被一层淡金火纹牢牢封印,未泄半点气息。
“此符中封着两道天雷之力,被我以真火镇压。待渡劫时,将符印催开,便能引动雷相,火随雷行,既可补全天地威能,又可助你消解劫雷之力。”他顿了顿,目光凝在萧凌脸上,神色郑重:“外力虽可引为佐助,但能不能守住本心,只在你自己。”
帐中火光摇曳,殷浩与姜清禾皆屏息注视,忧急现于形色,却不便开口。萧凌伸手接过玉符,初时只觉入掌一片冰凉,继而却有暖意自中透出,又仿佛有雷声自深处轰然而起,与心口共鸣。他握紧玉符,沉声道:“多谢。”
黑河之畔,夜色沉沉,萧凌一袭白袍,立于旷野,手中紧握炎凤所赠的那枚玉符。涂山玖、炎凤、姜清禾三人在他四周分立,结阵做护。
萧凌擡头望了一眼天际,随即催动玉符,霎时雷鸣轰然而起,黑云翻卷,天地间骤然一暗,第一道雷火自天穹垂落,与体内残留的劫雷交织在一处。雷光隐隐,风声却变得忽近忽远,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裂隙在夜空中张开。萧凌立于劫云之下,只觉四肢百骸间气机奔涌未定,识海深处生出一种异样的沉坠感,仿佛整个人骤然失堕。
下一瞬,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太政殿中灯火幽微,映出案后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萧昳手执一卷奏疏,眉宇间隐有倦色,他擡眸看向萧凌,声音温和平静:“凌儿,过来。”
萧凌心口猛地一颤:“父皇……”
萧昳看着他,目光沉静,却比平日更多几分难言的疲惫。他将手中的奏章轻轻搁下,缓声道:“你自幼聪颖仁厚,也明晓是非,为父从不担心你才具不足,只担心你太重情义,反倒为此所累。”
说着他微微擡手,似是想像幼时那般轻抚孩子的头顶,然而殿中灯影陡然一晃,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如水面骤起波澜,萧昳的身形随之模糊。
“父皇!”萧凌近乎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虚空。整座太政殿如烟影般倏忽消散,唯有那双眼睛中的情绪刻印在心间——平静、温和,却含着极深重的忧虑。
萧凌胸口剧震,呼吸陡乱,尚未来得及稳住心神,四周便已化作另一番景象。
天地间一片暗红,血色的残阳低压,地面上尸横遍野,血液浸透泥土,满眼黑红交杂。擡眼望去,只见尸山血海之间,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澹台煋持剑立在残阳下,黑底赤纹的袍服已被鲜血浸透,他垂眸望着脚下堆叠如山的尸体,身后是尚未熄尽的烽烟烈火。
萧凌喉间微涩,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对面之人忽然擡起头,隔着一地血色望向他,但眼神里并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
“萧凌。”他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仿佛仍是那个站在藏书阁外,低声轻唤同窗名字的少年,“帮帮我。”
萧凌呼吸骤然一滞,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半步,可目光触及对方脚下堆积的尸骸,步子又生生顿住。
帮他?该怎么帮?黑河渡口,妖军肆虐,毒瘴弥天,那是自己亲眼所见;可雷劫之下,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不顾自身安危,也是自己亲身所历……眼前之人分明浑身浴血如修罗恶鬼,却又偏偏有着记忆中的那张面庞、那双眼睛。
萧凌的思绪在这一刻仿佛被人硬生生撕成两半。一半在说,他已与妖魔为伍,早非旧日故人;另一半却在问,若当真是另有苦衷,尚有一线挽回机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彻底沉沦?
他握紧了手中长剑,指节用力到发白,半晌才艰涩地开口:“你……到底——”
话未说完,天地骤然一晃,天际的残阳,地上的尸骸,都在瞬息之间化作漫天翻卷的灰烬,狂风扑面而来,卷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刻,耳边已是兵戈撞击、哭喊惊叫,混杂成一片。
萧凌霍然擡头。眼前仍是梁都,却已不是他熟悉的安宁模样。宫阙倾颓,城楼残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街巷间尽是奔逃的百姓,哭声震天,甲兵厮杀之声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座都城都在燃烧崩裂。残破的梁军大旗半截浸在血泊之中,被风卷得起落不定。
他心头剧震,却见东宫少师殷浩蹒跚着走到他面前,面色灰败,袍服散乱,几乎是咬着牙厉声喝道:“若非殿下轻信人言,何至于此!你明知澹台煋已与妖魔勾连,却仍罔顾是非,一意徇私——如今城破民散,社稷倾危,这万千性命,谁来担负?!”
萧凌身形一晃,脸色立时煞白。殷浩的声音字字如锥,而周遭更是悲怆之声四起,远处有人跌倒在血泊中,有人抱着孩子仓惶奔逃,还有披甲将士跪在废墟之间失声痛哭。那景象一幕幕撞入眼底,仿佛无数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开他的神魂。
他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带上血腥气。踉跄退了半步,眼前忽明忽暗,耳边一时是澹台煋那句低哑的“帮帮我”,一时又是殷浩痛心疾首的厉喝,两种声音交叠翻卷,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信,还是不信?救,还是不救?若那一念心软,当真换来的是社稷崩塌、万民涂炭,又当如何?
一股阴冷诡谲之意乘隙而入识海,像是无数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神魂。周遭的火光、哭喊、血色都在这一刻猛地逼近,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识海最深处忽有一点清光亮起。那光芒虽淡,却带着一种端正平和、不容侵夺的意味,仿佛长夜之中有一线晨曦破开云层。随着那点清光浮现,一卷卷旧日读过的经义文字、一声声父亲平静低缓的教诲,在纷乱的识海中缓缓流转开来:
——君子正其谊而不谋其利,明其道而不计其功。
——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临大节而不可夺者,君子之守也。
萧凌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在那一片混乱中定住心神——旧情难舍,故人难弃,世间事常有两难,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以私害公,以疑乱断。
再睁眼时,他眸中虽仍有痛色,神色却已宁定了下来。
“私情不可乱公义,旧谊不能易正邪。”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幻象中的人听,又像是在告诫自己,“你若真有苦衷,便该努力自己挣出一条路来;若你已执迷不返——”他擡手握紧剑柄,声线沉凝如铁,“那我自当执剑斩之。”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幻象骤然剧震,随即如雾幕般寸寸崩解。识海中那股阴冷恶意被浩然清光逼得节节败退,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尖锐嘶鸣,不甘地消散。
与此同时,天际劫云翻涌,雷火再起,第二道雷劫轰然落下。
萧凌立于风雷之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气机渐渐归一,浩然正气冲破心关,剑鸣铮然,与雷声同起,霎时天地间宛若只余雷鸣剑吟。雷火霹雳接踵而至,却被剑芒一一斩落,直至最后一道光电散尽,夜空忽然澄澈,月辉高耀,繁星如洗。荒坡之上,少年白衣破碎,长发散乱,身形却仍挺如松岳,气机澄明,法力归复,气息沉凝远胜先前。
涂山玖最先打破沉寂,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笑声轻快而狡黠:“哎呀,可算闯过去了,还好还好。”
炎凤微笑着缓缓点头:“恭喜殿下破境天人。”
姜清禾凝望着萧凌,神色虽仍肃然,却终于松了口气,心中暗想:“能以本心破魔,不假外力,此劫既过,便是道途无虞。”
萧凌缓缓睁开眼,目光澄澈如洗。他抱剑向三人深深一揖,声音虽仍带着疲惫,却坚定而从容:“多谢诸位护法。”
不远处,黑河涛声如鼓,汹涌奔腾,似在为这位新登天人的少年击节。
此番成功渡劫,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姜清禾先送萧凌回营,涂山玖知道他回去难免要和众将一一分说,尤其是那位殷少师——此刻若不解释明白了,怕不是过两日梁王的案头便要多一份前线密奏。便索性落后几步,扯着炎凤在黑河畔漫步。
这时有了余裕,涂山玖才忽然想起有件事一直没问清楚——“你说赤霄剑是龙祖赠你防身——是他老人家让你来的?”
炎凤低声道,“龙祖让我去一趟梁都,见见梁国那位陛下。”
涂山玖微微一怔,旋即恍然,苦笑道:“看来龙祖也疑心君上当初是不是做了什么……”她一时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将自己在梦境中所见告知炎凤。
炎凤见她神色,立时便猜到,期艾着小声问道:“玖公主,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见过梁王陛下了?他与我父帝……”
涂山玖叹了口气:“我第一眼几乎错认……可是,炎凤,就算再相似,那也终究……”她顿了顿,声音不觉低了几分“天族不入轮回,就算君上,也未必真能逆天而行。”
“我知道……”炎凤的声音发涩,“而且就算昆仑君能强开轮回盘,魂魄转世也已忘却前尘……只是,我想去见他一面,哪怕远远一眼也好……”他转头强忍住眼中泪意,轻声道,“我不会让人发现的。”
涂山玖勉强笑道:“你想去就去呗,不过也不用急在这一时,不如待殿下备好了条陈,你捎回去,也好当面向陛下解释战况并说明殿下伤势无碍——免得到时候有人在奏报里加油添醋,惊着陛下。”
炎凤感激她的体贴,便点点头,“就依公主安排。”